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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幻银河奖征文 断章:漫游杀手 1998年第十一期


我多想告诉你们,我如狮如虎的心并不渴盼杀戮。他边走边想:为了掩盖我恐怖的身份,为了能够和你们这些可怜虫近些再近些,我藏起利爪巨齿,沉默了我的咆哮,故意打扮成一个小人物。这使我高兴!当一个牺牲品在血泊中,在我冷漠的目光中垂死挣扎时,想必会哭泣着记起他对我的种种不尊重。然而,这却并不是我手持屠刀的目的,只有金钱,才能使我大开杀戒。因为我是一个使人人都闻风丧胆的漫游杀手。
  是的,他自顾把一个微笑凝结在嘴角;我不怜悯,我也不宽恕。我象命运一般不可抗拒。因为我是一个漫游杀手。
  他按照网址走进号称近东最大牌戏赌场的赌博站。没有人能记得他的相貌,从来没有。
  两分钟后,他悄然退场。——应该尽可能地缩短每次工作的时间。酬金过一会儿再领,现在有不少人还眼巴巴等着他的服务呢。
  大陆确实感到必须吃早饭了,才兴犹未尽地退出。带着一种不寻常的,无可名状的烦躁,似乎刚刚从噩梦中醒来。经常躺着不动使他的体重又增加了不少,以致起床的时候肚皮象块厚垫子一样总是要妨碍他,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有三十八岁。
  狭仄而亲切的卧室,就是大陆的半个世界,没有急迫得无法缓解的需求如吃喝拉撒之类,他从不出去。就算为完成基本的新陈代谢而暂离片刻,他也如同被人活生生剥离了壳的蜗牛——裸露的敏感的软肉暴露在敌意的空气里;魂不守舍,急匆匆办了事,投入暖和的,充满自身气味的壳子里,才又活过来。
  好,迅速,一定要迅速。虽然在“那儿”刚刚吃了一顿蜗牛禾雀(不停点头“啧啧”赞赏的那种味道),但那只是精神上的餍足,他的生命系统的运转,仍然必须靠两个可怜的夹肉面包来维持。他需要这点东西,吞进肚子里,他好又有精神躺在床上继续那任意飞扬的大梦。
  多年来,他形成了一套最节省时间的早起行动法。先拿出面包,放进射线炉里加热,同时把洁牙水灌入口中,仔细漱一会儿——牙齿建康非常重要。脸则很少洗。从厨房桌上扯下公司今天发给他的事务记要,从炉里取出烫手的面包,倒一杯维生素饮料,把所有东西一起端进卫生间。坐上马桶。几分钟工夫,一切解决。
  可以重回那家中之家了。
  卫生间的房顶还在渗水——楼上的家伙真混帐,找个机会还要骂他一顿!管理局肯定养了一群吃干饭的东西,从没有人理睬他的维修申请。射线炉可能该换新的了,窗玻璃很脏。但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?这绝不能使他在“那儿”的激动人心的生活减色半分;让窗户更脏吧,让炉子把面包烤成炭,让卫生间变成养鱼池,也绝不能抹杀他是大花花公子,职业冒险家和不可救药的大赌徒这一事实。只要他回到卧室。
  他的手摸到了卧室门,亲切的感觉袭上身来,花花公子又要回来了。
  门铃一响,大陆扫兴得骂了一声。决心不去开门。门铃又响了两声,他知道,这年头亲身登门拜访一定是有重要的事。只能牺牲少许时间打发一下。
  他望了一眼监视器,门外是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。——差一点儿忘了,他叫商店今天来送货的。大陆打开门,那人把小货车推进来,一件件取出面包饮料以及大陆定购的所有东西。送货是如今这个时代仍然保留的少数体力劳动之一,因为据计算,雇用两万名送货员比建造一个自动化购销系统要便宜得多。大陆给了双倍小费,以补偿这个人无法象他一样经常呆在卧室,经常去“那儿”的损失;并对小工的感激满不在乎。因为花花公子的良好自我感觉还附在他身上。
  现在是回卧室的时间了!他舒舒服服躺上床,开启了他那台伟大而可靠的个人网络终端,进入网络。在变回花花公子之前,还有些必要的俗务要处理。这点枯燥乏味的工作能够供给他夹肉面包,饮料,和不低的上网费用。所以在他身上,公司小职员默默无闻,任劳任怨地养活了大花花公子。
  工作,是无聊的。但总的来说是可以忍受的。大陆在“办公室”没有碰到几个同事。毫不费力地处理帐目,一天的工作量只需他花费大约一个小时。很多人羡慕他的职位,这是一个可以经常讨好老板,弄好了说不定就飞黄腾达的差事。他能清楚地数出有几个人眼巴巴盯着他的座位。但他并不在乎。
  一小时后下班,大陆匆匆回到“基地”——他精心设计的私人站内,在这个堡垒里换装。厚实累赘的腹部眼看着扁平下去,他的腰恢复了二十五岁时的样子;皮肤变成古铜色,好象刚刚在加勒比海岸边晒过日光浴;脸要再瘦些,鼻子象刀背一样窄而直,薄嘴唇带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,眼角添几条鱼尾纹。加上一身稍嫌华丽的蓝衣服,冒险家,浮浪子,赌徒肖先生上场了!一切将变得不同,激情,刺激,喧哗叫笑,醇酒妇人将包围他,充溢在他呼吸的空气里,象海浪戏弄小舟一样把握着他!灰姑娘的水晶鞋算什么?他可以天天如此狂欢,而且不必惧怕午夜十二点!
  大陆,不,肖,站在私人站外的传输器门口,检视目录。他吹着口哨,按下“赌博站”的按钮,以一个适合他身份的浮夸舞步迈进传输器。顷刻间,他的手摸在方向盘上,豪华喷气轿车载着他穿过茫茫沙漠。本来可以用一个瞬间飞跃到达目的地,但他喜欢一边引吭高歌,一边飞车横越大漠的豪烈之感。正如他听说有些在“这儿”扮演圣徒的人,喜欢衣衫褴褛徘徊于七百英里沙漠上一样。
  赌场门口的小厮是虚拟的,引他进入宏伟得不可思议的大厅。但他没听到熟习的笑声,筹码声和耍弄纸牌的声音。一种许多人低语汇成的嗡嗡声迎接了他。大厅里的人规规矩矩挤在一起,两个警察笔挺地站在他们面前。
  赌徒肖先生一进门,显然引起了出乎他意料的震动。惊呼,低叫从涌动的大批人头中传出来,所有他能看见的眼睛一律瞪大了,有些还翻着白眼,几个女士姿态优雅地晕了过去。那两个警察严肃地对视一眼,迎面向他走来。
  肖觉得不对劲,但警察已经一左一右夹住了他。不知道这是真正的政府雇员,还是多管闲事的游戏者扮演的。肖现在的身份对这类象征国家机器的穿制服者有一种本能的排斥。他想说几句半挑衅半逗趣的俏皮话,警察却先说话了:“你的名字?”
  “肖。”他笑眯眯地说。
  “你的真名。”警察刻板地问,“和真实住址。”
  在大陆的心里有片刻犹豫。但肖还是低声对警察说了几个字。警察点点头,各挽住他一条胳膊,向前拖去。肖笑着说:“有人告我赌博作弊了吗?”警察说:“让你看件东西。”
  肖说:“看什么?”
  警察侧过头来,审视着他的脸,仿佛要看透他是否在说谎。看了一会儿,警察说:“要让你吓一跳。”
  肖真的“吓了一跳”——在大厅角落里停了一架专运死人的推车,车上放着一具尸体,他自己的尸体。
  两个警察来回打量着尸体和肖,似乎在分辨他俩有什么不同之处。肖一时间有点头昏,很不好意思地回顾大厅里的人。好象被人杀死,挺尸在这儿,然后又没事人似的回来,是件相当丢脸的事儿。
  一个警察说话了——肖发现另一个警察从未说过什么——开口的时候明显地斟酌着词句:“这么问有点奇怪: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
  “不认识!”肖相当坚决地回答。
  警察诚恳地看着他说:“我敢打赌,我觉得你跟他有点什么关系。”
  肖说:“是有点什么关系。这人崇拜我,学我的样子。你看学得多象!”他从这里品出一点儿滑稽的味道,一边说一边差点笑出来。
  警察摇摇头:“网上管理局不允许任何两个人以相同相貌出现。”他肯定地说,“这大概就是你的尸体。”
  肖哈哈地笑了两声,表示欣赏他的幽默。
  警察严肃地看着他说:“我告诉你:这不是不可能的。”他看看另一个,另一个仍不作声,肖觉得高深莫测。
  “就算这具尸体不是你,”警察接着说,“你仍然很危险。因为这说明有人要杀你,要杀一个浅黑皮肤,蓝衣服的赌场常客。”
  肖说:“我同意你的话。你真是料事如神。”
  警察铜墙铁壁般的严峻,肖的俏皮话被无声无息地弹了回来。肖无聊地抓了抓衣服扣子。警察说:“这一片的谋杀案归我们俩管。你暂时别回去了,要把你带回警署保护起来。”
  肖反对说:“不行。要拘禁我多久?我的身体可还在床上躺着哪。没人给我吊葡萄糖水,我会饿死的!”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紧张起来,小声道,“如果那个杀人犯闯进我家,看见床上躺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胖子!哎唷……”
  警察饶有兴趣地盯着他,说:“你原来是个胖子?”
  肖察觉自己说漏了嘴,问:“怎么样?”
  “没什么。”警察说,“我发现很多人在‘这儿’的样子与他们原来大不一样。”
  肖说:“这不是你的新发现。”
  警察不理睬他,自顾说:“还不仅仅是大不一样;有的时候简直就是截然相反。”他看着大厅里的人们,似乎自言自语地说,“‘这儿’是个无限自由的世界。无限自由……”
  肖若有所思,一言不发。两个警察同时挽住他两边手臂,带他往外走去。
  肖突然盯住从不作声的那个警察,说:“你说哪种语言?”
  “他不说话。”另一个回答。
  肖深深地看着他,问:“你们是不是真正的警察?”
  “我们是政府雇佣的。”那个人说,“就是你说的真正的意思吧?”他强调道,“我们绝对有资格处理你这件事。”
  他们上了外面的一辆警车。关门之后,肖发现他已经在“警署”里了。来来往往的许多警察,可以看出都是虚拟的。并不奇怪,一个组织里面,真正的“头脑”往往只需一两个,其他人只是眼睛,手和脚而已。
  肖自顾捡了张椅子坐下。那个警察递给他一杯茶,说:“作个样子吧。在警署里面别想喝着好茶。”
  肖微微抿了一口,味道的确糟糕。警察在他对面坐下,手托着下巴打量他。那个“哑吧”就坐在旁边。
  肖又喝一口茶,问:“你们什么时候放我回去?”
  警察说:“可能用不了多久。快啦……”
  肖被他看得有点发毛:“你看见我脸上有什么?”
  警察摇着头说:“我在琢磨你这个人。我喜欢研究人。各种各样的,人的脸。在‘这儿’,一个人的脸暴露了他本性中的某些东西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轻轻摇着头;忽然,他说,“他为什么要杀你呢?”
  肖吓了一跳,说:“谁?”
  “那个杀了你的人啊。”警察颇感兴趣地说,“赌场里的目击者说,那是个‘影子’,是象一道光影一样的人。动作干净利落,真是说时迟,那时快。还没人反应过来,他已经不见了;你已经躺下了。”
  肖有点愤愤不平地说:“他们讲得还挺生动!”
  警察毫不掩饰佩服之意:“现场记录器的所有记忆都被他抹掉了。——就在那一眨眼的工夫!是个了不得的家伙。”
  “是一个专业人员!”肖说。
  “说到底,”警察问,“是为什么?”
  “我可不知道。”肖很委屈。
  警察考虑着:“你赌钱的手气很好吧?有没有好到让某些人嫉妒?”
  肖断然说:“这是不可能的!你知道‘这儿’的钱和其他东西一样,都是假的,只限于在‘这儿’用。不会有人因为输掉一点假钱就杀人吧?”
  警察忽然向他凑近,说:“在‘这儿’没有不可能的事情!有很多人认为,‘这儿’的一切才是真的。”他慢慢地坐回原位,“那些网上杀手,他们接受的酬金是真钱吗?不,是你说的‘假钱’!问题是他们已经颠倒了白天和黑夜,忘记了是蝴蝶梦作庄生,还是庄生梦作蝴蝶。——我说的你懂吧?”
  肖摇摇头:“蝴蝶什么的不懂。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。我心里有时侯也希望‘这儿’才是真的。可是,谁也不会忘记,自己的躯体还躺在卧室里呢。”
  “正是那一点才让他们更恼火!”警察说,“他明明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,可同时,他的另一半还躺在皱巴巴的床上,等着吃一盒送货员带给他的简易盒饭。”
  肖叹了口气说:“夹肉面包。我习惯吃的是夹肉面包。”
  警察笑了笑:“是吗?我向你推荐简易盒饭,营养丰富,味道也不错。我喜欢!”他看着肖的眼睛,“那么简单微不足道的一点东西,就支撑了‘这儿’的穷奢极欲的狂欢。”
  “这和我有时侯想的一样。”肖惊奇地说,“没有两个面包就没有‘这儿’的一切。”
  “你是个‘正常人’。”警察说。肖也拿不准他是在赞赏还是在嘲讽自己。
  片刻冷场之后,警察说:“算了。讨论杀人动机根本没用。‘这儿’的犯罪动机往往是潜意识的,只要一个人在梦里能做的事,在‘这儿’也能做。”
  “你读过弗洛伊德?”肖问。
  警察不置可否,而是说:“弗氏有一个弟子阿德勒,他的书也值得一看。”
  肖笑着,有一点神经质的不安,对警察道:“关于自卑心理的,是不是?”
  “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。”警察说,“你不止是个花花公子。我打赌。”
  肖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,低声地说:“我有个朋友,他也作过网警——后来因为事故被开除了。听他说,他们值勤的时候,都是睡在网警俱乐部专用的一种椅子里,他们管那个东西叫‘白盒子’。下了班,就在俱乐部食堂聚餐。从不吃简易盒饭。”
  警察很感兴趣地听着。肖注意到,“不说话”的那个人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。
  肖继续说:“你们把我带到这儿有一个小时了。不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走,不用心理过滤器搜捕凶手,也没有通知其他局域网警。你们竟然还问了我的真实住址,这在网警总部是可以查到的。”
  警察笑笑:“那又怎么了?”
  “我打赌,”肖看着他,目光炯炯,“你们绝对不是警察。”
  ※※ ※
  做完那点必要的小事,他决定去领取杀人酬金。刚刚摆脱了的俗务使得他略感消沉。算了!人一生中难保不干点身不由己的无聊事。海格力斯也曾经戴起首饰作妇人的奴仆呢。
  他深呼吸,以此排出心中的最后一点不平之气。然后抖一抖翅膀——它一瞬间从肩膀后面翻了出来。他迈开两只巨爪迎风跑了几步,稳稳地在空气中升起来。
  飞翔。他以一头大鹰的形态超越虚拟的距离,在一万米高空寻找着目的地。
  那个海岛就在下面。他收缩身体,象一滴雨一样俯冲下去。海岛向四面八方伸展着迎上来!地面上的沙石已清晰可辨。他“砰”地一声展开了,巨翅鼓起大风,差一点把宫殿门口的虚拟仆人压倒在地。
  这就是千变万化,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漫游杀手!他从容地收起黑翼,恢复了人形。随着仆人走进宫殿。
  在他看来,花费时间和想象力,建造这样一座介乎希腊神庙与古代阿拉伯城堡之间的四不象,是相当,相当无聊的。说明这地方的主人有一种混乱的价值观。
  还有音乐会!瞧瞧,瞧瞧。那一排穿白袍子,抱着肚皮唱歌的女人!夸张的黄金座!座上的黑家伙!
  黑家伙站起来。女人们无声地退出大厅。黑人离开座位走下台阶,站在他面前。低头瞧着他。
  是的。这家伙可能有两米多高,如同青铜巨人。腰带上佩有阔刃短剑。那又能怎么样?必要的话,漫游杀手拔根头发就可以戳死他。外强中干,都是外强中干。这些贵人们。
  “有人看见他了。”黑巨人用大钟一样的声音说道。
  他怔了一下才明白黑人指的是谁,紧接着,他脸上露出受到侮辱的冷酷神情。
  “没错!”黑人说,“我可靠的奴仆告诉我,你以‘非凡手段’杀掉的那个家伙,那个小丑,又回到赌场里。在那里得意洋洋,跳来跳去!”
  “那不可能。”
  黑人以高亢的舞台腔说:“那正是他!我的仆人虽然不是什么漫游杀手,只是个虚拟人。但他是我会走路的眼睛。我的眼睛不会看错:那个跳梁小丑,站在自己的尸体边,满不在乎,哗众取宠地说风凉话。我用跟你的身体等重的黄金雇了你,就是为了让他那张嘴巴永远不再说话!可你的‘非凡手段’不过就象给他抓了抓痒。”
  漫游杀手勉强饶恕了黑人言语中的侮慢讥讽,那只是缺乏自制力的表现。问题在于,他,从未失手的毁灭使者,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差错呢?
  他不理会瞪着琥珀色大眼珠的黑人,沉思着,径自在大厅里走了一圈。回到黑人面前时,他已经神态自若了。
  “你所谓的会走路的眼睛也许没看错。”他说,并伸出一只手来制止黑人接嘴,“但是我也没有错。我没想到那家伙是个特殊人物,用了处理普通人的手法去对付他。”
  黑人还是忍不住抢道:“什么特殊人物?他是个小丑!一只乱喷口水的猩猩,一头河马!”
  漫游杀手不理睬他的叫嚣,冷冷地说:“大约一百万人里面才会出现一个他那样的人。玩世不恭;或者说,永远保持清醒。大多数人受到我那样的一击,就会在潜意识里相信自己已经死了。而他们的灵魂也就真正地死了——变成了永久性白痴。可这个人,当他在赌场一掷万金,得意忘形的时候;他灵魂深处还冷静地意识到外面的那个世界。我虽然杀死了‘这儿’的他,他的思维仍旧可以安然退出,只留下一具躯壳。”
  黑人警惕地斜眼盯着他,迟疑地问:“你是说:他明知被杀了一次,退出后却又回来了。是这样吗?”
  “他也许忘了。”
  “什么?忘记了死亡的黑翼刚刚扫过他的身体!”黑人又用那种庸俗的诗意来折磨人的神经了。
  漫游杀手说:“有时侯,你半夜惊醒,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难道你每一次都能记得噩梦的内容吗?”
  “我不管你这些理论!”黑人伸开长臂大声说,“你自称漫游杀手,却连一头蠢猪都没放倒。我随便派一个仆人去,也能这么吓他一跳,也许比你做得更好看,博得更多掌声!你就在这儿找借口吧。可能那个家伙有分身法,可能你近视……”
  漫游杀手冷漠地看着黑人疯狂扭曲的脸,他那长篇大论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有二十五种办法可以立刻结果了这个白痴,并且丝毫不会留下痕迹。只是那个人没除掉,于自己的名誉难免有损。以至这冒牌的奥赛罗那么放肆地把口水直喷到我脸上,我要让他看看……
  “……无论这些借口多漂亮,你都不可能否认已经接受了我的定金!事情还没有办成,我不喜欢半途而废!”黑大个结束了他的激情演讲。
  漫游杀手只说了一句:“我也不喜欢半途而废。”就慢慢地转身走出去。
  黑人在后面说:“你想怎么样?又去杀他一次,又让他来个金蝉脱壳吗?”
  “我有其它办法。”
  “听我说!”黑人急切地喊他回去,“我不能容忍这样下去!无论如何,他必须消失。在‘这儿’没法对付他——给你,这是他的真实住址。去!去保住你漫游杀手的荣誉!”
  漫游杀手听到他的凶险计划,不以为然:“我有更好的主意。”
  “有什么主意比敲开他的门,直接对着他的肉脑袋开一枪更好?”
  “自愿死亡。”漫游杀手说着,深深地盯住黑人的脸,“说起来你也许不信。当某种时刻到来时,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给自己判死刑。”他清清楚楚看到,黑人满头浓密的小发卷一层层变白了,他继续说,“这种时刻的降临,在形式上是千变万化的。恐惧,绝望,疲倦,悲愁,肉体的痛苦……”他打量着黑人额头上新添的皱摺和逐渐松垂的脸颊,说,“还有衰老。当人觉得它们比死亡更难以接受的时候,就会不知不觉地,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。”他握住黑人那肌肉松弛塌陷的手,“如果说一百万人里才有一个能逃脱我追杀的幸运儿,那么十亿人里面也找不出一位可以控制别人的死亡意愿的‘毁灭艺术家’。”他把因心力衰竭而坐倒在地下喘气的老黑人搀扶起来,亲切地问,“你现在还觉得我的荣誉迫切需要维护吗?”
  黑人用痉挛的手抓扯着胸口,说不出话。
  漫游杀手的死亡触须放开了他,容他渐渐恢复:“你给我的真实地址也很有用。现在找不到他的人,但我可以按这个地址找到他的网络终端,直接控制他。我看看——这地方我挺熟。你运气不错!”
  他不再看黑人一眼,转身离去。心想:“装腔作势的东西。他应该明白自己是侥幸捡了条命。”
  准备进入搜索状态时,他记起了黑人的一句话,琢磨道:“什么是河马?”
  ※※ ※
  “心理过滤器,”警察说,“是一种没用的东西。我们的对手是个连现场记录器的记忆都可以抹掉的厉害人物。我认为能对付他的人不多,所以没有通知其他网警。因为我很久没碰到象这样的敌手了。”
  肖狐疑地看着两个警察,心想:“假的。如果他们是真警察,那么就是渎职。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!”
  “这个世界上的罪犯比一世纪前多得多了。‘这儿’把人们的潜在欲望释放出来……”警察双臂抱在胸前,摇晃着身子说。
  “打开盒子,放出了灾祸。‘希望’却被关在里面……”肖想。
  警察说:“虚拟世界给予了他们无数出人意料的本领。我在考虑他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你。”
  “不用对付,只要再这样过几年,我就会因肥胖,高血压,脑溢血而死。”肖想着,“躺在皱巴巴的床上,抱着个人网络终端,手里还捏了半个没吃完的夹肉面包……”
  “混乱的世界!”警察感叹。
  “绝望的人。”肖心想。他忽然心灰意懒,悲从中来。
  警察盯着他:“你的表情象个殉道者。”
  “牺牲品。”肖自语。
  ※※ ※
  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气质属于易感类型,情绪一发无收。进展顺利,这个人已经在我手心里了。”
  “你脸色确实很难看。”警察关心地说。
  肖说:“我只是感觉累了。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?”
  警察很注意地看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  “我说,没什么意思了。”肖连张口说话都觉得没必要,“别理我。”
  警察——两个警察,同时一跃而起!抓住了他!
  “他来了!”警察低声说,语气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。边说边按住他的肩膀。
  “哑吧”双手抓着他的胸口,猛地一扯。肖只觉有个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中滑了出去。看见“哑吧”提着肖,大步跨到对面椅子那儿。但肖感觉自己明明又坐在原来的位置上。这一瞬间混乱无比。肖竟然焦急地希望能有一面镜子,好看看坐在原位的是不是自己。
  他看到,对面,“哑吧”把“肖”放在椅子上;然后,往“肖”身上坐下去,不,是融合在“肖”的身体里面。
  “不错。”警察在他耳边说,“那就是你自己。在死亡心理学中,这叫做自我隔离式保护。”
  对面的“肖”表情憔悴,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。
  “放松吧,”警察的声音说,“把你的心敞开。要绝对信任我。因为现在我就是你。”
  ※※ ※
  与刚才完全不同,他突然感受到一种相当顽强的抵抗力量。那不是这个人的原有人格的力量——他有了援兵!
  ※※ ※
  “这仍然是个年轻的世界。”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来,“就象你一样。看上去似乎劳累不堪,但是在内部还充满了活力。”
  但他看见,对面的“肖”越来越憔悴了。
  “我的搭挡正在锁定杀手的心理作用区。不过你别管那么多吧,”警察的声音说,“用心感受!你与生命同在……”
  飘摇不定的游丝一点一点地变厚了。我刀刃一样的的寒风却仍然要把它割断。亿万年来“死亡”都是世界的主宰。唯一的主宰,而我是它的使者。
  “我的妈妈?……”肖想着,或者不如说是任由意识在时空中流淌,“多年以来我竟然忘记了她。她生活在没有虚拟化的世界,一个纯洁的女人……”暖流融化了他。摇篮上方的光,明亮,刺得眼睛微痛。那是萌芽之痛,世界就是一片刺痛眼睛的光……
  痛苦;肉体的,精神的,都是我的利刃。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垃圾!是,一棵树已经发芽了,但它终有一天会枯萎。一切权威,贵人们,一切权威都将被死亡踏在脚下。你这棵小树也不例外。
  我吸收,我生长!我的鞋一双双破了。永不疲倦地跑……
  绝望,绝望呢?我的这把刀又尖又利。这还是一张网,没有一条鱼逃得脱。
  他记起遥远的青年时代,许多人在公园里笑着互相推挤;他看到自己掬起溪流里的水;他看到一个短发的姑娘靠在自己肩上;他听到隐约的歌声;他听到耳边的倾诉。曾经有过的世界活生生地复苏了。对呀,那时他活着……
  迎风,是很难走动的。风里充满令人不安的气味,那气味很陌生。树长大了,难以撼动。可这是我掌握的世界呀!
  世界存在着!它不止在我的脑子里,它在外面,不管你怎么想。它在孩子们的眼睛里。我愿意这样活着。我要我的生命一直延续,永远。孩子……
  我无法控制!树的枝干已经参天荫地,那是我不能摧毁的东西。漫游杀手啊……黑人的主意一开始就是对的!敲开他的门,直接对着他的脑袋!我有一把古董枪……
  大陆忘记了警察最后对他说的是什么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兴奋。
  然而那种好象青春期悸动似的兴奋,仅仅半个小时就退潮一般消失了。
  他疲倦地走出卧室,坐在客厅里的椅子上。看见肮脏的窗户,又想起了顶棚漏水的卫生间,想起了故障频频的射线炉,想起了无聊的工作。
  他就这样呆坐着想心事,不知过了多久。直到门铃响了起来。
  ※※ ※
  (写到这儿,虽然我颇有点自知之明,可还是忍不住跳了出来。想要学着美国侦探艾勒里。奎恩的样子,也说上这么两句:读者先生(女士)们,本案到此结束。反正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们了。你们大家伙儿弄明白这是咋回事儿了吗?)
  ※※ ※
  大陆看看监视器屏幕,门外的人很陌生。而且这几年他好象没怎么见过真实的女孩子,更没想过会有姑娘来按他的门铃。
  他几乎是惶恐地开了门,摸着门框,又摸了摸鼻子。
  那姑娘很大方,开门见山地说:“我来这儿尝尝你说的夹肉面包。”
  大陆只挤出一句:“请进来。”让开门,姑娘率先走进去。大陆吁了口气,才想起从背后打量她,她头发很长,又黑又滑。
  大陆摆脱了尴尬,并不抢着去收拾客厅。他已经三十八岁了!
  女孩子递给他一张黑色卡片,大陆接过来,看到上面有小小的凹字:“雷冰。中央理工大学。”等等。这种名片插入计算机里就可以调出主人的许多资料。
  大陆又抬眼看看她,她笑着说:“我们才分手不到一个小时嘛。这个地址是你亲口告诉我的。”
  “你……”大陆指着她。
  女孩子说:“是我。我就是那个警察!我告诉过你,很多人在‘那儿’的样子与现实截然相反。”她自在地挑把椅子坐了,“其实我还只是个大学生。不过政府确实雇用了几个我这样的业余网警。我要挣点学费。”
  “你那个不说话的伙伴呢?”
  姑娘仿佛考虑了一下如何措词,才说:“我们俩是同一个人。不过我可以来去自由,‘他’只能永远留在‘那儿’。”
  大陆沉默了一阵子,想不出什么话,有点茫然地说:“面包……”
  “我倒试试看,它比我的盒饭怎么样。”雷冰不待人请自己进了厨房,打开冷冻箱。大陆跟进去,说:“射线炉不太好用。”
  “发射源该换一个了。”女孩儿头也不回地摆弄着面包,“我爸爸什么都会修。现在的男人退化啦。”
  大陆等她弄好,两个人一同回到客厅。
  门铃又一次响起来。
  “看看是谁?”雷冰说。
  “送货员。”大陆嘀咕着拉开门,对外面的人说,“我没让你们来……”
  他的话突然哽住。他看见,门口那个小个子,苍白着脸,对他举起了一把古旧的金属武器:一把手枪。
  手枪几乎顶到了大陆的胖肚皮上。那情景甚至有些滑稽,拜访者看起来比房主人还要紧张。或者是激动?他那张落魄诗人似的脸完全扭曲了,下巴颤抖,嘴唇发青,拿枪的手比较稳定,但用力太大以至指节都白了。
  在这一瞬间,大陆就明白了:此人不可能向他开枪!
  他挺着肚皮,摇摇头,盯住小送货员的眼睛,把枪从他手里拿下来。他遭到一点儿抵抗,但并不顽强。他抓着送货员的手,一言不发,拉他进屋。送货员顺从地跟了进去。门关上了。
  大陆这才看见,那女孩子望着这边,手扶桌子,脸色惨白。
  送货员蹲下,紧紧蜷缩起来,恨不得要缩成一个几何意义上的点。他抱着膝盖,神经质地摇晃着,边哭边说:“我差一点儿!我差一点儿……”
  大陆说:“你真的差一点儿把我打死了。”他转向雷冰,“你没事么?”
  女孩儿坐在椅子上,说:“我没想到。我原以为自己受得了……”
  “原以为?”大陆吃惊道,“你早知道他……”
  雷冰说:“当然。我和他的思维曾经近身肉搏,要是还不能预见他的行动,算什么网警啊。其他警察都在楼下了。”
  送货员似乎并不关心她的话,沉浸在近乎歇斯底里的恍惚境界里。
  女孩子迟疑着,靠近他,说:“刚才我发现,我没有在‘那儿’那么坚强,差一点被你吓昏了。我想你也是一样的。”
  送货员不停地摇晃,说:“我是个送货员!我只是个送货员!”
  雷冰明白他的意思,说:“你早知道就好啦。”
  “是谁雇的你?”大陆不能不问。
  送货员第一次抬起头,迷惘地说:“一个大个儿黑人。”
  “黑人!”大陆惊叹,“我可没去过非洲啊。”
  “他非常恨你。他说你是河马。”送货员又记起使他迷惑不解的那个词。
  无法形容大陆听到这句话后的表情。既非震惊,也不是愤怒,融合了相当多的强烈的情感。他以一个胖子大步快走时那种威风凛凛的神气,冲入漏水的卫生间!
  他拿起门后的一根棍子,抡起来敲着输水管道!敲了半分钟之久。然后,走到客厅,打开大门,叉腰腆肚地等着。
  他没等多久。一位满脸青胡子茬,气色苍白,瘦骨嶙峋的长脸中年男人,甩着拖鞋啪哒啪哒地兴师问罪而来。
  世上肯定有“预感”这回事。男子一见房中这么多人,而且情态都十分古怪,立刻心中透亮。他挺起的鸡胸脯犹豫不决地凹下去,眼神颤抖起来。
  大陆呼呼喘气。指指缩在地下的送货员,又指指桌上的手枪,再指指瘦男人,不说话。
  瘦男人的眼皮滑稽地红起来,哆嗦着厚嘴唇,吭吃吭吃的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谁让你骂我?”
  “骂你?”雷冰似觉不可思议,“为这个?”
  那种满脸胡子茬的大男人要哭的模样,是说不出的让人又想笑,又想叹气!当时那男人就孩子似的梗起脖子来,连着滚动了几下大喉节,最后转向雷冰——他也不管雷冰是什么人,就告状一般对她说:“他骂我,骂我是驴!一连两次。还骂我父母亲不积德……”
  “那是因为你先说我是河马!”大陆一字一顿地反驳,转向雷冰说,“你不知道河马是什么吧?我翻了《已灭绝动物图鉴》,才明白他对我的侮辱有多大。”
  雷冰已经被这两个男子的诉说搞昏,不由自主地扮演了仲裁法官的角色,她问:“那你们究竟为什么吵架呢?”
  “水管……”两个人抢着说;大陆横了瘦子一眼,仗着一百八十斤的气势把话头夺过去,“他总把水漏到我卫生间里,”瘦子说:“你……你就会敲水管,不讲理。”
  蹲在旁边的送货员忽然抬起头,尖声委屈地嚷道:“你们就为这个呀!”
  “你不用喊冤。”雷冰说,“在‘那儿’你杀过不止一个人,你问过理由吗?”
  送货员埋头抽泣起来,哽咽着说:“可我们都是些什么人哪!我们是什么呀?”
  警察来带他们走的时候,送货员面如死灰,缩成一团。瘦子哆嗦着,整个人垮下来,认输似地急忙向大陆嚷:“我没有!我没有!”大陆难受极了,突然觉得瘦子仿佛一个很亲近的人,仿佛从来没有雇人来害自己,只是偶尔吵过几架。他很想大叫:“我不恨你!”
  可他们俩还是被带走了。
  大陆忽然感觉闷得很,闷得很。他径直走去推开窗子,推开几年没碰过的脏窗户。一股清新得使人落泪的空气包围了他。久违的季节感又复苏了。
  因为很久没有人关照,外面那个老世界显得阴郁,黯淡。城市是灰色的,令人意兴萧索。然而在它内部,有一个梦,巨大、光怪陆离、飞速旋转的城市之梦。每个人都不可抗拒地成为这彩色旋涡中的一条小鱼。
  和这个华丽的大梦比起来,几个小人物偶尔的叹息又能算什么呢?
  大陆正在发呆,雷冰从后面小心地碰碰他。
  大陆转过头,女孩子说:“我已经把你的面包吃了。不怎么样。唯一的好处是,一吃就饱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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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幻银河奖征文 去告诉她们 1999年第四期

孩子的出现总能缓和一下气氛,不管他是个好孩子还是捣蛋鬼,我早就发现这一点了。本来,我和木克(同伴们习惯叫他“老木”)都呆坐在沙发上,膝盖紧紧并在一起,手捧茶杯,双眼直盯着墙上的画。那孩子从内室门里钻出来,拯救了我们。
  他对我还有点印象呢。他说:“去年圣诞节我见过你!大叔。在你们航天局的联欢会开完了的时候,你扮的圣诞老人,你往我袜子里放了糖果。其实我想要一只小青蛙……”
  “我可没做过什么圣诞老人,”我说,“你见到的八成儿是真的。”
  小孩坐在茶几上说:“我都六岁了。你别想骗我,没有真的圣诞老人!”
  老木翻起大白眼珠谴责地看着我。我只好承认了,并且说:“老木扮的驯鹿。”
  “我没有。”他闷声闷气地说。  
  “你必须承认,在营地里你的外号就叫‘驯鹿’。”
  “我的外号是‘牡鹿’。”
  小孩子靠在老木腿上,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受到儿童的欢迎。小孩说:“是我爸爸让你们来看我的吧?”
  我们互相望了一眼,老木脸红了,我吭吃了几声,说:“可以这么说,你爸爸委托我们来看你……”
  “你有五毛钱吗?”小孩抬起蓝幽幽的大眼睛看着老木。老木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给他,手有点发颤。
  这时,孩子的妈妈进来了。她仿佛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,脸色苍白,双手揪着衣角。
  “你出去玩一会儿好吗?我们要跟你妈妈说点事。”木克对孩子说。

  小孩从他腿上跳下去,同意了。但他讲条件道:“呆会儿我们要玩游戏,要玩‘骑牡鹿’。好不好?我去准备牡鹿的饲料。”

  等到孩子跑出门去,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。我们俩又开始研究墙上的画。那位母亲呆了片刻,问:“格林怎么了?他为什么没回家?”
  “夫人……”我说,看了看老木,他的脚在地板上来回擦着,我真想捶他一拳。我接着说:“出了点事……”
  “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。”她盯着我们,“格林返家的日子一直拖延下来,一个月、两个月……我打电话到你们局里,他们什么也不告诉我!到今天,你们突然来了……”
  “第二班工作人员出了点岔子,一直没能上路。”老木笨拙地解释,“我们这班人就只能留在工地上等着。我们俩,也是刚回来不久。”
  女人望着我们,那眼神令人无法忘记。
  我难受地点点头:“是的。他……”
  格林夫人哭了起来。我和老木手足无措。
  进来之前,我俩本是商量过对策的,我们预料到肯定会看见眼泪,老木说:“我们就让她哭个够吧,女人哭一场,心里就好过些。她是咱们一个好伙计的老婆,咱们应该忍,我是说:她不对咱们哭,又能对谁哭呢?”
  可是,真正面对一个伤心哭泣的女人,我们俩全身如同被针扎着一样,我们都没有对付女人的经验。
  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说:“行了,我总算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儿。局里为什么不发通知给我?”
  我的脸发热了,我说:“这是我们俩要求的,我们要上门来告诉您。一个大活人,我的意思是,象那样一个人,不能用一张通知书和一个电话就交代了呀。格林是咱们的弟兄呀。”
  格林太太又流了泪,老木偷偷地瞪了我一眼。
  我把通知书、遗物和抚恤金交给她。遗物不多--到那个鬼地方去干活也没法带更多的东西,只有一块表,一只微型录音机,侥幸没被压烂。格林太太神情木然地接过东西。
  她忽然问: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
  我们都非常难受,仿佛这是一句责难,“格林死了,你们倒活得好好的。为什么?”虽然她没有那个意思,但我们还是非常难受。
  我说:“他心脏病突发,没有几分钟就……”
  “我从来不知道他有心脏病。”
  “谁又知道呢?”我说,“有隐疾的人是不能上太空的。格林自己都没想到。不过这也好,他从发病到……到……只有五分钟,根本没受什么罪!大夫说是‘二尖瓣分流’什么的。”
  “‘二尖瓣回流’。”老木更正道。
  “他有什么话给我吗?”女人慢慢地说。
  我说:“夫人,格林发病后,就一直处在昏迷状态,他什么也没说。不过,平常他总是说很想念你和孩子,盼着假期回家跟你们好好地团聚。”
  又一串眼泪。格林太太说:“谢谢你们了!他死得很安心,我也觉得好受点儿。”
  “您跟孩子要好好过……”我嘟囔着。
  走出房子,我们长长地舒了口气。我说:“幸亏咱们把谎话提前编好了。”
  老木说:“谁敢跟她说真事儿呀?她会当场昏倒的。”
  实际上,格林死得相当惨,人是不该象他那么死的:被沿着缆索高速滑来的板块砸成了肉酱。
  太空中的物体是没有重量的,但它的质量还在,这一点连小学生都懂。那板块在太空里仍是包含一吨金属物质的物体。它运动到缆索末端时,速度可达每秒十五米。一百二十根数公里长的缆索象脚踏车辐条一样成放射状排列,它们的头端都系在一颗直径一千五百米的小行星上,末端则系着我们制造出来的金属建筑板块,伸进太空。格林就是在这样一根缆索上被砸死的。每个新制造出来的板块都自动顺着缆索滑向末端,对接在已经建筑好的部分上。整个缆索系统以小行星为轴每四分钟旋转一周,在缆索末端的建筑里面就可以形成类似地球上的模拟重力。所以,一个板块滑到那里时,其动量足以把钢筋铁骨的汉子砸扁。一吨重的金属块砸死格林后,偏离了轨道,又把缆索末端联结的那架小型空天飞机撞得龙骨断裂。
  格林爬到缆索上,应该说是严重违反施工条例的,他想到那架空天飞机上去。至于为什么要到那儿去,就不好说了。你别问我,也别问老木。你最好去问问局里的那些官儿们:八个血气方刚的男人,在离开地球几亿公里的空间,在狗窝一样的小舱房里,最久应该呆几个月。
  我们俩沿着格林家门外那条清静笔直的小街走了一会儿。树荫下走路别提多舒服了。老木叹了口气:“我巴望着地球老是这样,老是这么干净,这么多的树。到我孙子那时候也要这样……如果我能有孙子的话。”
  的确,地球真是我们亲爱的小小家园,在小行星工地上呆过的人,这种感受特别深。外太空建起了那么些庞大的能源站、采矿场、工厂和食品基地,飞船在火星、金星、小行星带之间忙碌地穿梭;但地球仍然象个宁静、简单的乡村小镇。想到这点儿,让我们这些伙计们心里热呼呼的。尽管我不太好意思承认这个。
  走上大街,老木忽然停了停脚步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街拐角立着一个巨大的宣传画架子,画面上,轮环状的太空城市悬挂在蓝色地球上空。这就是我们要建造的城市。
  老木又叹了口气。
  这幅画太漂亮了,漂亮得足以牢牢吸引人们的目光和思想,使他们不去考虑这座太空城背后那些不太漂亮的事儿。
  “你猜,”老木说,“它建成了之后要作什么用?”
  “当豪华旅馆呗,让他们到那里去度蜜月。”我说。
 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俩面前。我们坐进去,让司机开到这次旅行的下一站。
  在相邻那座小城的街上,我和老木考虑着下一步怎么办。老木说:“我想,还是等一会儿再去吧。现在正是中午,咱们如果这时候去,倒好象是去赶午饭似的。”
  我们在一家小饭馆吃了点东西,我提醒老木别喝太多啤酒,但他还是喝了不少。
  吃完饭,老木让我看看他的脸红不红。我说:“比猴屁股还红。”他哀求道:“再等一会儿,等一会儿再去吧。让我恢复正常了再说。”我没有反对。
  下午三点,我们再也没法拖延了,想不出借口了。按照以前的记忆,两个人朝史耐德老先生家走去。
  房子的门没锁,但里面没有人。屋内的陈设简单朴素。午后的阳光从干净的小窗射进来,房子里温暖而明亮。
  邻居说,史耐德老夫妇去小河边钓鱼了,他们天天如此。
  我们在绿树掩映下走向缓缓流淌的小河。二十分钟后,我从前面的矮灌木丛里分辨出两个白发苍苍的头。他们静静地坐在河边,沉浸在下午的宁静之中。
  老木象待宰的牛一样抬起眼睛看着我。我明白他的心情,可这事儿必须干好。其实,谁愿意在这样一个晴朗的下午,把一对老夫妇从半梦幻一般的休憩中惊醒呢?
  脚步声让老头儿和老太太回过头来,钓鱼的人耳朵总是很灵。他们认出了我俩。史耐德先生费力地站起来。
  老木碰碰我的腿,我张开了嘴,但没说出话,呆了几秒钟。
  老太太也站起来了。她睁大眼睛看着我们,似乎想说什么。
  “贝克?”老先生低声问。
  我抓抓衣服,说:“贝克,他……他不能回来了!”
  老头点了点头,很严肃地说:“咱们到家里去谈谈吧。”但他突然一阵摇晃,两只手伸出去,好象要在空中抓什么东西。我跑上去扶他,他已经恢复正常,摆摆手道:“没事,只是一时头昏,老毛病。”
  老太太抽泣了一下,声音很小,但却仿佛把这个安静的下午都震动了。她伸手扶着丈夫,两人一起爬上河岸。我们走在后面,望着这对老头老太太相互扶持的背影。他们以后可怎么过呀。
  进了家门,史耐德老头温和地说:“特蕾茜,去厨房给这两个孩子倒点茶来。”老太太弓着背走进里面去了。
  我从衣服里面取出东西:“史……史耐德先生,这是贝克的殉职通知书,还有抚恤金和他的遗物。”
  “殉职?”老头儿严肃地说,“这么说他死得很光荣。我很高兴。”
  我把东西交给他,他没有忙着看,而是让我们坐下,说:“你们在营地过得好吗?”
  “过得比狗好不了多少。”我心想。但嘴里说:“很好。吃的虽然没法跟家里比,但是很有营养,每天有充足的休息。”我们知道,问题完全不在于吃饭和休息……
  史耐德先生根本没有问返家日期为什么拖延了这么久。
  老太太端了茶出来,眼睛红红的。她在厨房里一定哭了一场。
  我们喝着茶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  史耐德先生对太太说:“贝克是殉职,我们的好儿子。”
  “嗯。贝克是殉职。”老太太很温顺地重复着,她又问我,“他是怎么……怎么死的?”
  我按照早已背熟了的那篇话说:“您知道,在我们的营地上,食品是每隔三个月换班时才有新的补给。空气和水都是循环使用的。”这话倒完全没错,我们喝的每一滴水都已经在所有队员的肾脏里循环过一百次了,我说,“这次,因为第二班队员没能按时来换班,食品就得省着吃,倒也不成问题。就是空气循环器出了点毛病。贝克是个好工程师……”
  史耐德先生用心地听着,不时点点头,完全是一派军人风度。
  我说:“他去把机器修好了。可是,有一处电线漏了电……贝克被高压电击中了。半秒钟都不到……”
  老头严肃地问:“他还是把机器修好了?”
  “是的。”我说。老木连连点头:“先生,可以说贝克救了我们一队人的命!您知道空气循环器是多么重要……”
  史耐德的脸有些苍白,但他说:“贝克是个好小伙子。他从小就很有责任感,很有责任感。”
  “您真太好了。”我说。
  “能为地球做点事,贝克死得也值了。”他僵硬地说。
  我们俩在这间小屋里简直呆不下去,如坐针毡。老先生压制自己心中强烈的感情,力求尽主人的本份,更让我们难受。他问了太空城市的一些事儿,还想留我们吃晚饭。最后老木都快喊叫起来了,我们几乎是哀求着告辞出来。老夫妇挽着胳膊走回门内,木门慢慢地关上了。
  老木提议又去酒馆喝几杯,我点了头,并且说,今晚要一醉方休。
  灌得差不多的时候,老木趴在桌子上苦恼地说:“我不行了,高,再让我干这么一次,我非崩溃不可。高,你自己去吧。”
  我安慰他说:“你崩溃不了,你自己清楚:你比榆木疙瘩还结实。上次贝克和你打得那么凶,你头上开了两个口子,还不是没几天就好了。”
  “别提贝克了好吗?”他绝望地看着我,“在营地里打架是家常便饭呀,你让咱们拿什么消遣?贝克是好人。只要看见他爸爸就看见他了:又古板又认真,热心肠啊。老头还以为儿子是触电死的。”
  “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。”我说,“你能跟他们说:‘贝克飞出了营地,因为氧气用光被慢慢地憋死’吗?”
  “李唐也跟他一起……”老木说,“这死法真难受,我一想起来就心里发堵。”他又灌下去一杯。
  贝克是跟队长去追格林和其他逃跑的人时,被甩到太空中去的。还在格林被砸扁之前。他倒真是殉职,我们没有骗史耐德先生。
  我们喝了好多,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喝过那么多。老木低声嘀嘀咕咕,还唱歌。后来,两个壮实的年轻侍着把我们抬到后面的一间小屋里,我昏沉沉地睡了。
  第二天上午很晚的时候,我结清帐,把老木喊起来。因为事情还没办完。一辆出租车把我俩拉到城外的小机场,一架冲压式飞机送我们到了英格兰。
  我俩对兰德都没什么好感。老木不喜欢他,仅仅因为他是英国人;我不喜欢他是因为他和我的朋友关系不好。在狭小的舱房里,八个男人要和睦相处是多么困难哪。
  但我们仍然要尽到对兰德的责任。
  兰德的妻子跟她父亲一起住在乡间一所冷清的大房子里。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时,看到了兰德妻子的悲伤的脸和他岳父那双敌意的眼睛。
  “抚恤金!你们难道不给抚恤金的吗?”他盯着我说。
  我把通知书、遗物和抚恤金都交给他。
  “这东西有什么用?”他翻弄着那些手表、笔和音乐匣,“只能让我女儿更难过!我告诉你:她和兰德的关系早就冷淡了!这桩婚姻不成功。”
  “爸爸。”他女儿说,“别说那些啦。人家不是来听这个的呀。”
  “他们在我这儿什么也拿不走。”老头说,灰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们。
  我说:“我们不想从您这儿拿走任何东西,先生。兰德是你女儿的丈夫,您一点也不关心他是怎么死的么?”
  “你们为什么要亲自来告诉我们这件事?”他不放心地问,“我知道惯例的,发一份通知书、打个电话就是了。你们何必跑这么远呢?”
  “兰德是我们的同事。”老木只说了一句。
  “你们送了通知就走?不再来了?”
  “爸爸。”女儿哭起来,“您还不明白他们的心思!求你别说了。”她望着老木,“兰德什么时候死的?他受了什么苦没有?”
  老木慌了神,求助地看看我,我说:“他得了重病。小行星的岩石内部有一种被冻结的病毒,我们把岩石样品拿了几块到舱里,兰德喜欢研究那些东西。病毒在室温下又活跃起来。这是一种不知名的病,发高烧,严重共济失调……我们轮流照顾兰德,局里的专家也通过电话提建议。但病毒太凶猛了,兰德昏迷了二十多个小时就死去了。我们已经尽力而为,他死前有一会儿清醒过来,说自己感到很轻松,仿佛要上天堂了。他还说,他心里其实非常爱你。”
  兰德太太边听边点头。她爸爸却说:“人要死的时候会说特别动听的话,其实是为了让别人同情他!”
  他女儿刚刚想说什么,他又盯着我问:“这就是返家延期的原因?嗯?兰德是个牺牲品?怕把病毒带到地球来,所以不许你们回来。是不是?”
  我对这老家伙说:“兰德生病是在返家延期之后。这两件事根本没关系!”
  “谁知道!上边不许你们透露消息,我懂。”他点着头。
  兰德太太不理会她父亲,问我:“您刚才说:同事们轮流照看兰德?”
  “对,我们在他身边尽量照顾他,能做的都做了。”
  “谁愿意冒被传染的危险照顾他呢?”老头冷冷地说。
  我说:“先生,您没去过我们那个营地。在那种地方,人和人之间象亲兄弟一样。必须这样,我们才能生存,才能完成任务。在那儿即便是陌生人也会很快变成好朋友。”我慷慨激昂地说着,心里清楚自己在撒谎:在那个地方,即便是生死之交的密友也能为了一点小事就火冒三丈,打得头破血流。
  兰德太太说:“你们太好啦。我知道兰德性子不好,他一向跟人搞不好关系。你们要忍受他多少坏脾气呀……”
  的确,我们在营地里都受过他不少恶气。兰德自己的死也有一半是为了这个。在逃跑途中,他竟想拔断同路的浩男的氧气管。我刚才说过,我讨厌兰德主要是因为他跟我的朋友关系极坏,浩男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。
  在为了抢一张女明星泳装照片打了一架之后,兰德和浩男一直互相横眉立目。打架本是寻常小事,谁能料到兰德会在逃跑时趁机泄愤呢?结果,他的面罩反而被浩男一拳捅破了。
  谁都听说过人在真空中活不了,但有谁见过被真空夺去生命的人?兰德按照练习过多次的自救法,把肺里的空气都呼出来,闭紧眼睛。但他的一双眼珠还是夺眶而出,血跟着从各个孔窍里喷出来。浩男要帮他都来不及。
  我偷偷看一眼老木,他呆呆地盯着地板,肯定也在想兰德的事。
  因为已经吃过了午饭,喝茶的时间又没到,兰德太太不知怎么和我们再聊下去,她父亲实在也不是一个好主人。我们告辞了。
  在乡村的草场上走着,老木说:“我今天不能再干了!咱们明天去朝鲜吧?”
  我们找个旅馆住下了。
  当夜,我睡得不好。梦见浩男站在几尺之外,把那张烧坏了的脸朝向我,眼睛仿佛是两颗炽热的炭火。“好热呀!”他呻吟着,“让我快点死吧!”
  后来,他又直勾勾地盯住我说:“我觉得冷,这儿太冷了。你们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地方……”
  我醒来时,看见窗帘被阳光映得发白,出了一身的汗,心里有一种感激之情。我还活着。活在有窗帘、有床铺、能看见太阳的地方。
  当飞机在大田机场降落后,我心中又踌躇起来。浩男是我的好朋友,我为他难过。但从道理上说,他是罪有应得。他杀了兰德,贝克和李唐也可以说是因他而死。
  老木拿出地址,塞进路边的问讯亭里,机器给出通往浩男家的最近的路线。我们乘坐慢悠悠的公共电车上路,因为大田这里出租车很少。
  亚细亚的和风、黑眼睛和古典的建筑让我伤感,我使劲儿捏着老木的肩膀。他没理会。我们很快到了。
  浩男的妻子和一位年轻男人正在家里闲聊呢。因为茶几上有酒杯和几个碟子,一堆小豆蔻壳儿。那年轻人看见我们有点惊慌。
  老木瞧瞧小伙子,脸慢慢地红起来。我拉住他,坐在沙发上。
  浩男太太,名叫粉姬的,神色很镇定,她也没倒茶,只是淡淡地问:“浩男让你们俩来的?他呢?”
  “他死了。”老木粗声粗气地说。
  粉姬吃了一惊,抬起眼睛。她的目光在半分钟里变化了几次。那个小伙子轻轻地拉她的手,而她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。
  “你走吧。”她简单地说。年轻人愣了一会儿,起身就走了。
  我把东西都拿给她。她摸着那些洗干净的袜子、小本子,若有所思。最后微弱地叹息了一声。
  老木说:“浩男一直很努力工作。他是营地里最卖力气的一个。”他这么说的时候,那语气似乎是在责备粉姬。
  粉姬给自己倒了杯酒,仰头喝下去。也不让让我们俩,她就这样又连喝了两杯。我们注视着她。她是个怨妇、公主和坏女孩的混合体。
  “抚恤金和预付的薪金可以让你过得很好。”我低声说,毕竟她是浩男的妻子。
  她点点头,终于抽泣起来。她用手帕掩住了脸。老木的眼神和蔼了一些。
  “他有什么话给我吗?”她问。
  我说:“他最后留下了话。他说他对你很抱歉,以后再也不能照顾你了。要你再找一个可靠的好人。”
  粉姬轻轻摇着头,把腿蜷到了沙发里面,脸搁在膝盖上。
  “后来,他要我们抬着他到外面去。他想看看星星。我们把他抬出去了,因为谁都知道,这是他最后的要求。”我慢慢地回忆着,“小行星旋转着,我们用靴子底下的电磁钩挂在岩石表面安装好的轨道上。浩男说:‘我找不到地球。可是星星多好看呀。’这是他最后一句话。”
  粉姬又哭了。她喃喃自语:“星星多好看呀……”
  这并不是浩男的最后一句话。这次骚乱的幸存者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也不会忘--他最后的话是“日你娘!还没完哪?”
  这句话是和着血沫子一起喷出来的。当时高压电有点故障,队长连着两次都没把浩男电死。第二次,他左边肩膀都被烧焦了,冒出烟来。他醒过来之后,又哭又喊,说了那句话。谁也不敢再去看他那张脸,队长最后用枪打死了他。
  我还要说:浩男是罪有应得。他杀了兰德还可以说是正当防卫,但当贝克追上去、抓住他的时候,他不应该那么狠,不应该把贝克从缆索上推出去,更不应该在贝克伸手向他求救时,冷酷地置之不理。
  何况这里还牵扯到李唐的死。
  好,起码最为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。粉姬认可了浩男的死讯。接下来必须告诉她详细些的情况。
  “他想你,”我简单地说,“他有些时候要放弃营地里的轮休,到外面去看星星。他希望能找到地球。”
  粉姬望着我,开始认真地听。
  我继续讲:“一颗流星打中了他。这种机会非常非常小,大概只有千万分之一。但是它确实打在浩男的头上,头盔裂开了,浩男受的伤很重。”
  “他流了很多血?”粉姬沙哑着嗓子说。
  “血倒没流多少。可是内伤很重。他可能会感觉到一点头痛、眩晕,但多半时候是在昏迷当中。我们围着他,他的样子就象睡着了一样。他没受什么罪。”
  “可是他不在了。”粉姬说,“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  我们都说不出话来。
  从浩男家里出来,我想尽快办完这次差事,急匆匆地往街上走。老木对我说:“那年轻人肯定是她的情人!这女人。”
  我心里替浩男难受,嘴上却激烈地说:“你让她怎么办?一年里有六个月见不到自己的男人。何况那个青头儿萝卜也许是她的表弟,也许是个邻居,也可能是修水管的,被她留下聊聊天而已!她是个女人哪。”
  “你什么时候把女人弄懂了?”老木闷声说。
  我们乘车来到浅水湾,正好赶上当天下午那班高速列车。
  车厢里安静而明亮,很难想象列车正以每小时八百公里的速度穿过海底隧道。服务小姐送来了饮料。我们象乡巴佬一样每样都尝了些。
  “这就是生活!”老木突然象哲学家似地感慨了一句。
  “你说什么?什么就是生活?”
  老木说:“我是说,现在这样,坐在舒舒服服的车厢里,喝美女送上来的饮料,这也是过;象咱们那样,在狗窝一样的舱里一窝三个月,这也是过。”
  我没说话。
  还没来得及打个盹儿,车已经停了。
  外面就是我的老家:山东蓬莱,这个曾经是传说中的人间仙境的地方。
  我带着老木出了车站,在街上买家乡的烤大虾请他吃。他老老实实地称赞了一番,称赞大虾,不是我。
  其实,我离开这里才八个月,却觉得仿佛阔别多年了一样。身边晃过的鲜活的面孔和厚重的语音令我有恍如隔世的感慨。
  坐上由高大的司机开着的电车,我们往李唐家赶去。
  车窗外面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清新,路旁有了一群群的牛。老木出神地瞧着。我敢说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牛。他是个典型的空间技工。
  下了车,往那条两旁夹着参天白杨的乡间石子路里一拐,过一座木桥,七只大白鹅昂昂地叫着示威般从我们脚边摆过去。再向右拐……我嘴里念叨着。老木没出声,一直跟在我屁股后头。
  “恐怕这儿就是。我也说不太准。”我指着前面木栏围起的大农庄说。
  我们推开栅栏门,踌躇地走进去。阳光照着大片草地,远处有一排矮房子。
  “有人吗?”我喊着。
  这儿静得使人感到不可思议。微风拂面,我听着树叶哗哗的轻响。
  老木有时候也要说点挺有学问的话。这时他揪了根草嚼着,叹息说:“要是这儿就是李唐的家,那他何苦去那鬼地方卖命呢?”
  “年轻人的热情……”我说,“咱们不是也受过宣传海报的吸引吗?”
  我们转过那排矮房子。房子背后推着很多原木,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木料堆上,捧着本书在看。
  他看得那么起劲儿,直到我大声咳嗽了两声,他的眼睛才从书上移开,望着我们的脸。
  “有事儿?想买什么?伙计?”他说。我喜欢在种族大混合的时代还能听到纯粹的老家方言。
  我说:“我们找李唐的家属。伙计。”
  汉子笑了,嘴唇里面露出的白牙齿让人觉得阳光灿烂。
  “我是他姐夫,他姐姐在屋里呢。来吧。”
  但我们没有进屋。李唐的姐姐出来了。不会认错,她的眉眼和李唐简直一模一样。她衣着简单,盘着头发。
  我看看老木,他又低头踢着土块。我就对李大姐说:“我们是李唐的同事。”
  “快进屋喝水。”她说,“我隔窗子看见,还以为是谈生意的。你怎么不叫人进屋呀?”她小声责备丈夫,“姐夫”笑笑。
  “不,不进去了……”我说。
  “客气什么!”
  但姐夫有点明白过来,他拉住妻子的手,对我们说:“小李子出事儿了?说,不怕。”
  我点点头。
  李大姐低叫一声,用手捂住脸。
  “别哭,我的人儿。”姐夫镇定地说了一句,又转向我,“怎么了?他在哪儿呢?”
  我取出通知书。
  李大姐把哭声埋进男人怀里。我们只得把她弄到屋子里面,坐下了。
  在堂屋的木椅子上,她开始自言自语:“说是去了有出息,有出息!……才几个月呀,弄回个‘通知书’来了……这叫什么事儿!”
  “别嚷啊,叫人家说完。”男人仿佛是下命令般劝着,眼睛看着我。大概因为老木是个蓝眼珠,他不太喜欢。
  我把李唐留下的笔记本交给他,李唐平时没事就爱写日记。还有抚恤金。姐夫接过去时“嘿”了一声,说:“人都没了,要钱干什么!小李子哟。”
  “出什么事死的?”李大姐抬起头来问。
  “救人,李唐是救人死的。”
  她哭了:“他从小就喜欢帮人!两肋插刀的孩子。”
  我说:“我们这个同事……”指指老木,“他干活儿的时候,机器的摇杆突然往下打。李唐把他推开了。摇杆打在他自己头上……”老木看我一眼,因为原来商量谎话的时候,这个角色本是我的。可我宁愿把被李唐从死亡边缘拯救出来的幸运让给老木。
  “铁杆子呀,打在头上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  “一下子就过去了。”我说,“基本上没感觉。没什么感觉……”
  “就象东边马家小儿子那次被树砸了一样。”她丈夫帮着我给她解释,“人一下就昏了,疼都不疼。嗯!”
  但女人想了想,还是流眼泪,流个不停。
  姐夫看了我们一眼,点点头,扶着李大姐进了里间。我们俩在堂屋坐着,膝盖并紧。我听见头顶有几声稚嫩的鸣叫,抬眼一看:屋顶的木檩子上结了一个泥巢,两只燕子探出头来。
  老木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  过一会儿,李大姐跟丈夫一起出来了。她已经好了些,手上捏着一叠纸,一看就知道是由营地发回来的信。
  她把信拿给我们一起看。因为信息通过量的限制,每封信都不能超过一百个字。
  我展开一张纸,上面是传真过来的,李唐亲笔写的字体:
  “姐,我过得挺好,别挂念。吃得好,睡得香,一百四十斤,一斤没少!营地里的同事对我可好了,都拿我当亲弟弟看……”我一边读,一边想起了李唐刚到营地上时,那副笑眯眯的、跟谁都想亲热的样子。他瘦得很快,因为在那儿患了消化不良。
  “姐,我升职了。采矿小组长。我的头盔外面有个红圈圈,别人一看才知道我是组长。我年纪小,可他们都挺服我……”
  他们不服。兰德起码跟他打过四架。开始,李唐不肯真打,后来他就动真格的了。俩人都打得眼里冒火。队长用枪才能把他们压住。
  “我想家了。想吃你做的酱汁鱼。家里的那片树林子可多好看哪,那个水塘不能填,留着我还要钓鱼呢,你跟姐夫说说。你没见过我们营地这儿的风景,全是星星!不停地转!因为我们扎营的这个小行星老在转。你在这儿看一会儿天,就能把头看晕了……”
  星星不停地转。
  李唐会看着旋转的星空死去。他为了抓住飞向空中的贝克,自己也给带出去了。都是因为浩男……
  氧气一时半会儿用不完。他会看见营地渐渐远了,而自己却坠入无底深渊般的太空。没人能救他,唯一的一架空天飞机已被撞坏。他的同伴是贝克,但只是暂时的同伴。他俩会相隔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。他们也许会通过对话来减轻恐惧感,发泄悲忿,直到氧气用光。
  我在宇航服头盔里的对讲器中,没听见李唐的喊叫。他是个沉着勇敢的小伙子。
  我从信纸上抬起头,又对李大姐说:“他没受什么苦。只一下子就过去了……”仿佛这句话能够补偿什么似的。
  “他没受什么苦。”姐夫帮着我说。
  “人不能回来了,灰总要拿点儿回来吧?”她说,“有点儿灰,也比什么都没留下强……”
  “规定不许带回来……”我低着头说。
  李大姐盯着老木看,我认为,老木准被她看得心里发毛。她的眼神很奇怪,显得又伤心,又温柔。她准是把老木看作自己的弟弟了。既然老木是被李唐救的,那么老木现在就是在替李唐活着。那么老木就是她弟弟。她是个女人,她不管老木是黑眼珠、蓝眼珠。
  我们后来在她的堂屋里吃了饭,桌上有李唐最爱吃的酱汁鱼和铁锅烤蛋。老木吃了好多,把盘子里剩的汤都喝了。他的脸通红。
  坐在北去的列车上,我们低声唱了在营地里常唱的几首歌。老木象喝醉了一样。他说:“李唐是个好小伙儿。他跟着他们跑太傻啦。死得可惜……”
  我想,到底谁更傻?逃跑的那四个人,还是留在营地上、后来又去追捕逃亡者的我们?
  也许,他们的心里更有人味儿一些。本来在那地方闷三个月就要发疯了,何况命令突然下来:你们必须再坚持三个月。
  他们只想乘那架小型飞机飞到火星。在那里,人要多些,热闹些。每个月有两班飞船往地球发货。
  他们根本没有顾及必将落在他们身上的惩罚。
  我又听见了浩男的声音,这声音曾在我头盔的对讲器中响起:“让我走吧!贝克,别过来!别过来!”
  老木的话惊醒了我:“这是最后一个了。总算快熬到头儿了。”他说。
  这是最后一个,这也是最难办的一个。
  队长,他的家在北京。据我所知,他只有一个亲人,他的妻子。这也是我们对他的仅有的一点认识。因为他是个沉默寡言、严峻得近乎冷酷的家伙。他能象机器一样执行自己的使命,在任何情况下都毫不畏缩。
  即便是让他对一个朝夕相处的部下执行死刑。
  他抓回了浩男,我们觉得他做得对。他处死了浩男,没有人表示异议。那时,他手下只有我和老木两个了。他仍然带着我们坚持到第二班人马赶到。
  队长,肖汉,的家,在北京西郊一条林荫道的尽头。绿树掩映的小白房子里只住了两个女人,肖太太和保姆。我知道肖太太名字叫“小琳”,这是格林以一只眼睛乌青半个月为代价,从队长写的信上偷窥到的机密。据他青着眼眶子跟我们透露,那封信极其肉麻。
  小琳是个能在早晨的树林里飘动起来的清秀女子。我们俩并排挤在沙发中间看着她,对她十分仰慕。我很明白队长为什么要写那样肉麻的信。
  她听到消息后,没有表示出多么大的震惊。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早就告诉我,有这个可能……”她用目光鼓励我们,“告诉我他是怎么去的,你们要说真话。我能听下去。”
  老木的脸红了又白,我想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。我手忙脚乱地把通知书和一切东西给她,有一件东西是肖汉特别嘱咐过的。
  我把那半朵银质的玫瑰花递过去:“他告诉我,必须把这个给你。”
  她接了过去,捧在手里看着,突然对我们说:“跟我到这边来吧。”
  我俩跟她走进旁边的一间小书房。我的心颤了一下:这里全是队长的东西。有他的照片,他们两人的合影,有队长得的奖牌,他的旧制服……小琳走到书柜前,拉开柜门,拿出一个水晶盒子,打开。
  里面是半朵银玫瑰,同我拿给她的那半朵一样。
  她把两个半朵花对在一起,严丝合缝,成了完整的一朵玫瑰花。她久久地抚摸着它……
  我们俩站在她身后看着。
  老木喘了两口气,说:“夫……夫人,您今后如果有什么麻烦的话,只要给我打个电话,只要一个电话!不管我在哪儿……”
  小琳回过头来,轻轻一笑,说:“我谢谢你们两个。”她又看着我,“你还没告诉我呢:肖汉是怎么去的?”我注意到她两次都是用的“去”字,她不说“死”。
  我说:“血液感染。我们有个队员患了病毒-射线败血症,营地没有趁手的药物和器械,只有用原始办法给他换血。队长是O型血……”
  她默默地点头。
  “换血的时候没有注意回流……”我说,“那个队员没救活,队长也染上了病。这种病是发展极快的,几小时内就能致命。我们想尽了办法,我说的是真话,半点不掺假。我们能用的法子都用了,队长很坚强,他边接受治疗边给我们鼓劲。但是他很快就昏过去……”
  我讲着,脑海里响起队长对浩男说的话:“我心里是想你活的,浩男。”
  浩男的声音:“我该死,你下手吧。我服气。”
  “后来他又醒过几次,喊你的名字。他说,小琳,我们还能见面吗?”我说得自己也动了感情,鼻子酸起来,“队长平时挺严肃,可大家都知道他是非常重感情的。他对我们也很好……”
  “这是队里的纪律,浩男。”当时队长说,“不执行的话,我就对不起死了的贝克和李唐。”
  我真射。一队小学生抬啄表情,居然没有意识到,他的心智已经不在正常的轨道上了……
  “他死的时候,大家都哭啦。”我说,“他不止救了我们一次两次,没有他的经验,我们队不能坚持这么久。”
  我听见了电流烧灼浩男肉体的声音,听见了呻吟和哭喊,听见了最后的枪声……
  为什么没想到?队长的眼睛里当时就有那种疯狂的目光了。
  “他还说了什么吗?”小琳问。
  “对啦,他小声唱歌,唱‘伤心的小玛丽’。”我说。这首歌,我偷偷听见他唱过两、三次。
  小琳转身快步走出去。老木低声说:“你干嘛说那个?你肯定把她弄哭啦。傻瓜!”
  “咱俩谁傻?”我说,“你觉得,她这么镇定正常吗?她该哭一场才舒服。”
  老木无法反驳,也走了出去。
  我们坐在客厅里等了好一会儿,小琳出来了。她换了件衣服,说:“对不起,我刚才觉得有点儿凉。”
  一切都说完了,我看看窗外,对她说我们还有事,应该早点走了。
  我不知道她的心里在说什么。她的眼睛那么深……
  老木一路把地上的树叶踢得满天飞舞。我说:“幸亏局里同意全部按殉职处理。”
  “他们也该有点人情味儿。”老木说。
  我也踢起了树叶:“恐怕是不愿意这件事张扬出去吧。什么人情味儿!”
  但我必须承认,有些人的感情,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看透的。就象队长。他平时那么冷酷,象一尊石像,象一个法规的化身。
  但他在交了班、乘着空天飞机飞往地球的路上,却做了那件事。在叮嘱我一定把银玫瑰交给妻子之后,他突然用那把枪打穿了自己的头。
  回忆一下他那时的目光吧。处死浩男时,他也露出了那种目光。我明白,就在执行死刑的时候,作为有生命的人的肖汉已经不存在了。他的另一半意义,今后将保存在那朵银质玫瑰花里,直到海枯石烂。
  风,吹起了满地树叶。我们裹紧衣服,虽然天气一点都不冷。一队小学生抬着一个木匣走过来,手里举着小旗子。
  “捐点儿钱吧!叔叔。”他们喊着,“太空城市的建设费呢!我们这个月要收足一万元!”
  我们俩每人投了十块钱进去。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叫着跑了,跑得越来越远。越来越远。




[ 本帖最后由 鬼袖くも 于 2007-11-4 15:12 编辑 ]
EG倸是王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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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还是小孩么?
我不知道我们的真面目
作者: 柳文扬

  爸爸快不行了。虽然刚刚得了GLP的大奖,但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黯淡。
  GLP就是“全球有序化工程”筹委会,新世纪的人类智囊团。他们要把世界变成逻辑的天堂,万物、活人、死人都像天使似地守规矩。GLP刚刚把“金轨道”奖章颁发给我父亲,因为他“凭其卓越的工作,攻克了大自然之无政府主义的又一坚固堡垒”。
   和我爸爸同时获奖的还有两个人。第一位是因为推演了一条公式,它能算出每个吻的价值,据说每个吻平均值五十块钱。另一位是基础物理学家,他宣布宇宙中的 每一个生灵都有其注定的生命历程,能够逐一演算出来。是啊,整个宇宙都有序化了,哪一粒灰尘胆敢不按数学公式飘动,它就是反科学、大倒退。现在我们明白了 吧,在GLP的理想世界里,只有一位至高无上的君王,那就是“秩序”。形形色色的“公式”是它用来征讨四方的军队。
  和那些空口说白话的GLP红人比起来,我爸爸是真正的冲锋陷阵了。他并不是“有序化”的信徒,老头儿有自己的一套。他跟他的医院,是我们海市的骄傲。别的美容医生,至多从某处撕一块皮来补脸;他不,他能把人脸当橡皮泥捏(按照公式)。但他开的是妇产医院。
   爸爸真的快不行了,得了奖一点儿也不高兴——电脑早已推算出,他还能存活一百天,整整。它这么说,你就得信,所以我也不特别伤心,也不忙乱。既然都算好 了么,“生死未卜”的不安感觉是不会再有了,而且一切后事都已由电脑安排妥当。爸爸也知道,他以后的日子就是在“等待”中度过。
  在第三十二天,我告诉他我要结婚。
  这一天是GLP规定的晴天,阳光明媚,爸爸躺在床上,和悦地欣赏着窗外景色。他还能看六十八天,其中有四十六个睛天,十五个阴雨天和七个风天。他去世那天,规定是“晴,气温十三度至二十一度,南风一到二级。”
  爸爸真的老了。就连他身上的烟味也已衰老,和我从小闻惯了的那种不一样。我心中忽地涌起一阵烟香,它似乎同时间本身一样,又古老又新鲜。
  “是吗?”爸爸和缓地说,“也该了,你不小了。”
  我抚摸他头发说:“我要让你早一点儿抱孙子。”
  他虚弱地笑道:“你逗我!你从小就会逗人笑。”
  我举着照片说:“没逗你,看她,看她!”
  爸爸抬起手道:“给我看看,给我!”
  那是一位漂亮的姑娘,标准的那种。GLP规定美貌以“海伦”为单位,拥有零点五海伦就是美人儿了。这一位大概有零点八吧,所以爸爸很满意,眯着眼睛一个劲儿端详。
  我凑近他,小声问:“你看,她是真的吗?”
  爸爸说:“你又傻了,这又看不出来。”他笑了。他什么都知道,这老头子!
   大概是二十四年前吧,对,我还没出世。爸爸单枪匹马来到海市,创立了这所妇产医院。他发明了一种婴儿美容术,好像是用激光射脑袋什么的,没有疤痕。孩子 长大了就准是亚洲先生,或者欧洲小姐。于是全城的产妇都来了,还有周围城市的产妇,都到海市来找我爸。有的孩子等不及,抢先爬出来,哇哇地哭,那母亲就急 忙喝令他回去,因为离电脑算定的出生时刻还有几分钟。
  ——从那以后,就不曾有过什么选美活动。
  “那有什么不好?大家都一样漂亮,还分什么真假。”这就是爸爸的意思。
  我说:“您看,以前发明人造钻石,乱了真,大家就造出一种鉴别仪。现在有了人造粮食,和天然的一样,可还是有很多人愿意花高价买天然粮食。”
  爸爸笑道:“你傻么,人又不是钻石。”
  我说:“有什么不一样?钻石是给人欣赏的,美人儿也是给人欣赏的嘛。”
  这句话说错了,爸爸脸色不悦,没有回答。
  我赶忙把话题上升到哲学高度,这是他最喜欢的。我说:“现在是人和自然争夺专利的时代!到处是人造玩意儿,人造风、人造雨、人造太阳、人造月光、人选智慧,都是假冒伪劣产品。所以我们的科技进步得提心吊胆,生怕有谁来告我们侵权。”
  爸爸笑说:“我不怕!”他捏着我的肩膀如同从前那样说:“机灵鬼!你该知道'人'不同于别的东西,他可以美化自己。所以这个美比天然的更有价值,因为它是艺术创造。”
  我说:“我可是俗人哪,我不想娶一个艺术老婆。再说,偶尔出一两个,算是艺术品,大规模生产的就是仿制品了。”
  爸爸是最反感别人议论他的美容术的,可是他已经没力气发火,他只轻轻叹气,慢慢地说:“你呀,你永远也不明白。”
  我说:“我明白!我在理论上明白。可是明白人太少啦,还是随俗点好。”
  爸爸鄙夷地笑着:“大家都是这样吗?”
  我忙道:“都这样!现在,如果哪个姑娘能证明自己是天生的漂亮,那她立刻就身价百倍。还光宗耀祖呢。”
  爸爸奇怪地问:“为什么?”
  我笑道:“因为有人专门喜欢天然的东西呀。他们的嘴巴,吃起天然蔬菜好像觉得更新鲜,又挺有面子。”
  爸爸抚摸我的头,笑道:“你也有一张大嘴吗?”
  我说:“我是一张小嘴儿,我只要自己的一份儿。”
  爸爸有片刻动摇,看着我问:“你能保守秘密?”
  我说:“能!”伏在他耳边悄声道:“向我爷爷保证!行不行?”
  我极崇拜爷爷,小时候曾想从他的骨灰中拣一块大的,当作舍利保存。爸爸没同意,再说那些骨灰块儿也太大(因为没按公式去烧)。
  爸爸又摇摇头,他还是不放心。
  我把头扎在枕头上,作出纯真稚拙之态,神往地说:“爸!从小你就说我是磨人精。现在我又求你了,你不答应吗?我可能没机会再求你什么啦。”
  我动以父子亲情,这可真是一件神兵利器,父亲立刻缴械投降。GLP对人类各种感情的强度作过计算,父子情的强度达到一千个“K”,爸爸被一千个K击中了。
  他微微叹了口气,说:“好吧,坏家伙!你听着,我还没对别人说过呢。”
  我握住他的手,捏了两下。
  爸爸想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我没告诉过别人,因为这种美容不用什么助手,所有工作都是电脑干的。”
  又是电脑!人造智慧。
   人的容貌虽是千差万别,认真看去,却有规律可循。爸爸把“美貌”的基本因素分为几类:女性的容貌美有五种类型,即神秘型、高贵型、妩媚型、艳丽型、清秀 型;美男子的相貌也有五种基本型:艺术型、军人型、学者型、运动型、家庭型。这些原理我早就知道,比如一份神秘加三份高贵加两份妩媚加一份艳丽再加三份清 秀,搅和起来往脸上一糊,就是一个美女。这是典型的GLP配方,又和电脑有什么关系呢?
  “一个孩子生下来,电脑就对他进行分析,分析他以后长成什么样子,得出一个蓝图来,有百分之百的准确率。”
  趁爸爸歇口气的工夫,我忙给他倒杯水,百倍殷勤地捧上。
  爸爸接着说:“如果他将来很美,就不用再管他了;如果他不好看,电脑再根据他本来的条件,帮他设计一个生长方案(就是我说的配方),用射线改变他的基因,使他长得好看。你瞧,没疤痕,和天生的一样。”
  我问:“那怎么才能分辩呢?”
  爸爸眨眨眼笑了,他说:“每一个人在我这儿出生,都有一个档案存入电脑里。里面有一张像片,是他出生时的分析结果。”
  我明白了。扶着爸爸喝一点水,又闲聊一会儿,就一溜烟窜出房间去。
  对!每人都有这么个档案,如果档案里的像片和你现在的容貌不符,还有什么说的?您就是个假货。
  我跑进机房坐下。刚才我装得还像个哲学家吗?其实出生时我就只想作个诗人,后来才降格为哲学家,又降为政治家,最后,到现在只能当个人道主义者了。
  我把自己的档案调出来。怎么说呢?丑得古怪,完全不能以公式描述。我也是个“假货”。
  那姑娘的照片就算了吧,是我随便找来的。爸爸!我担保他就算见到爷爷,两个老头儿一起琢磨,也猜不透我的用心。
  第一百天,爸爸去世了,整分整秒。医院是我的了。GLP来电表示沉痛哀悼,并说希望我“继续为有序化事业作出努力,与大自然之无政府状态作斗争。”
  我也终于得到了一块舍利骨,现在像这么纯白的骨头极少见了。我把它放在书桌上的一个玻璃罩里,好用来反省我自己。
  然后,我在报纸上匿名发表了一篇文章,隐约提到关于美容档案的事。
  第二天开门就见人山人海,美男美女蜂拥而至。
  我又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启事,如下:
   “近日传言,本院存有二十四年来出生的每一个人的容貌档案。详情是这样的:此档案应是您的本来面目,也许与您现在的容貌相符,也许不符,并不值得特别关 注。但鉴于愈来愈多的人请求一窥,本院即日起开办如下咨询业务:凡交付五十元者,可任意查看一个人的容貌档案(亲友邻居冤家对头陌生人都包含在内),当然 也可以查看自己的真实相貌。如您对自己的档案不满,本院负责为您随意更改,并保密。只须加付二百元。”
  ——我太穷了。
  次日就有近五千人挤在门口,排队要求咨询。
  我静静地旁观,他们真没让我失望!有几个情况很吸引我,使我振奋。
  一是大家更愿意看别人的档案,翻到一个丑的,他们就乐不可支;
  其次是多数人要求更改自己的档案;
  然后,出乎我意料的是,有不少人愿意付钱改别人的档案:花上二百块钱,把一双杏眼改成金鱼眼,或把一枚悬胆鼻改为蒜头鼻什么的,玩儿么!
  我胸中一畅!人是多么可爱呀。GLP无法把“人”也纳入公式里,让“金轨道”见鬼去吧。所有的坏蛋万岁!

这个?
For I know, We had our time
I close the door
The party is over
-----TO柳文扬
看着这帖好伤感 搂主辛苦了
银河奖征文 偶遇 2002年第十一期

夫天地者,万物之逆旅。光阴者,百代之过客。而浮生若梦,为欢几何?——李白

  麦维尔在《白鲸》的开头说:“叫我以实玛利吧。”我总是记起这句话。一位在阴湿的寒夜走进劣等旅馆的水手,跟一个呆望着雨窗外的树丛像水彩般盛开的公司职员有什么不同呢?我被放逐在夏季。
  如果你愿意,叫我以实玛利吧。
  实际上,这的确是我的名字之一。我用它来蒙骗那些没看过《圣经》的小美眉,最近这个物种的生存能力越来越强,使我有力不从心之感了。
  而且,有两个已经成为我老婆的家伙,突然噗啦地飞走了。其中一个连话都没有说,就再也没露过面,上次我到逸飞岭的家里,只看见一所空荡荡的屋子。房门上有两行字:
  “此住宅已闲置七天,为了更好地利用服务器空间,您是否同意系统将此房删除?是(Y)/否(N)”
  我在“是”字上画了勾,房子消失了。
  另外一个比较负责任,在跟我度过了平淡无奇的十几天之后,她悄然离去,但留了封信给我。信上写着胜过千言万语的三个字。
  “我走了。”
  ——能一块过十几天日子已经不算很坏了。因为在E世界里流行一个词叫做“七日(不是七年)之痒”。
  用不着付赡养费,不必争论孩子的抚养权,没有财产官司。而且,走一两个老婆算什么呢,我还有五个。
  不过在E世界里有五、六个老婆实在是平淡无奇。某些女士还经常自夸有一打多老公,能组成两支篮球队,外加替补(但这些篮球队员每人也都有五、六个老婆)。这些人员是不断流动的,正如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。
  我曾经考虑过,一个人最多能拥有几位E配偶。在没有法律限制,不受习俗监督反而得到默许和鼓励的情况下,我们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自己的时间与精力。对我来说七个已经够了,从星期一到星期天,我简直没有了业余时间。
  星期三,我该去找第三号……她的名字叫茶。人如其名,她也不甜也不酸,就这么淡了吧叽的可是还挺温柔。在卧室里我躺上床,插好网线就进入了E世界。
  在这个末世,我们要感谢大梦想家威廉·盖茨三世,是他把“紧身衣”这种东西赐给了芸芸众生,让我们能够在C世界这个人的荒漠之外寻找清凉,逃避平淡。
  盖茨紧身衣本来是名副其实的衣服,可以从头到脚把人裹住,在它的内表面布有三十七万个微型触点,这些触点能够在人的身体上模拟各种感觉,从抚摸到鞭打。“紧身衣”上市的时候引发了大讨论,可是它发展迅速,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镶嵌在头骨内的微型插口,直接传递给神经中枢的脉冲刺激代替了三十七万个微触点。于是我们自由了,我们有了一个无限广阔的E世界。
  我来到跟茶共有的家里,这座玲珑可爱的小房子和周围的草原是茶设计的,占据了服务器上差不多1G的空间,每月维持这个空间的费用是我工资的二十分之一。
  这一天,我发现了茶的改变。
  在这个虚拟的草原夜晚,在寂静无邪的星空下,她过于温存,过于主动。我感受到由她的终端那边传来的巨大热情。“紧身衣”几乎是大脑之间的直接接触,它不会帮助使用者隐瞒他们的情感。当热情消失的时候,我们的本能也会通过紧身衣和网络传递给对方。这也是很多人认为E世界比C世界更真实的原因。
  我轻轻把她推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,对她说:“这多有意思啊,咱们从来没有见过面,连电话也没通过一个。”
 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,她说:“对你来说这重要吗?”
  “一直不重要,”我说,“E世界是心的世界。我把在这里看到的、听到的就当作真的。以前也有人教过我,怎么在E世界假装成一个女性去耍弄别人,可我学不会。这是性取向的问题吧?”
  她的热情减退了,她慢慢地说:“我也没想这么快就暴露啊。”
  我问她:“你是男是女?”
  她站了起来,有点恼怒地说:“为什么要问?你刚说过这里是心的世界。我向你展露最真实的自己,你还要挖出另一个我来。这是不公平的!”
  这是些很好的话,如果我没有那么多疑,会被她感动的。可我说:“你不像原来的茶,我怀疑你是个寄生者。”
  她立刻沉默了。
  当一个人盗取了别人的号码,借用别人的身份进入E世界时,他就被称为寄生者。有人管这种行为叫“投胎”。投胎的动机很多,或者是好奇,或者是恶做剧。
  “我希望你把号码还给原来的茶,”我说,“咱们还可以作朋友。”
  她说:“那就算啦,我没兴趣。”说完就消失了。她消失之后,我知道事情还没有完。果然,我看见夜空像棉絮般一缕缕地剥落下来,目力所及的整个世界仿佛被大风刮着的画布一样,先变形,然后撕裂、粉碎了。
  这位寄生者黑掉了我和茶的家。
  我呆了一会儿,决定去找老丙,只有他能帮这个忙。因为,我的朋友老丙是个高手。
  老丙行踪不定,我每次找他都只有用发信或留言的方式。没想到这次他先给我发了信。信写得莫名其妙。
  “如果有时间就来我家吧。我崩溃了,我堕落了。速来!丙”
  看上去事情有些严重了。老丙是最坚定的C世界厌恶者,怎么会崩溃呢?
  当一个人因为厌倦或者负疚或者随便什么见鬼的情绪,非要放弃对E世界的忠诚而回到现实不可,那么他就“崩溃”了,我们也把这种情况叫“堕落”。反之,一个人决心与C世界断绝联系,就叫做“升华”。朋友们曾经一致认为,老丙总有一天要“升华”,肯定永远不会“堕落”的。
  我赶到老丙的家,准备负起朋友的责任,严厉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崩溃。他却抢先说:“这些天我在反思。”
  我不开口,等他继续。他说:“我决定放弃紧身衣,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方块形的小东西——个人终端插口,“看,我已经做手术取出来了。”
  我还是没说话,对不可思议的事,我从不发表意见。
  他对我说:“你还记得没有紧身衣之前的日子吗?我已经忘了……有了它之后,E世界对现实就产生了一种批判性的力量。它是绝对方便和无须负责的。如果能有人把一盘水果沙拉喂到你嘴里,你还愿意去辛辛苦苦地种树、摘果子、削皮、调味吗?何况最后还得负责洗盘子和倒垃圾呢?”
  “我同意。有时侯我也觉得相比之下,这个世界太不爽。有好几次,老板跑到我的办公室里来骂人,我都迷迷糊糊地想封他的嘴,或者把他踢出聊天室。”
  老丙嘿嘿的笑了。
  我问:“那你为什么要选择辛辛苦苦地种树、摘果子、削皮、调味,还有负责洗盘子和倒垃圾呢?”
  他挠了挠头,神情古怪地说:“我……我结婚了。”
  我耐心地劝慰他:“丙,你结过N次婚,我参加你的婚礼都参加得麻木了。何必做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呢?”
  “是真的结婚。”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  我哈哈地笑,笑了几秒钟,停下来盯住他。
  他红着脸,在我耳边说了两个字。我呆了。他所说的,是我认识的几乎所有网民都曾怀着羞涩和敬畏之情谈到过的一件事。那就是“偶遇”。
  偶遇跟一般的见面不同,它是未经安排的邂逅,是一种使人不解的灾难性偶发事件。据说——只是据说,在E世界中结下海誓山盟的人,偶尔会碰到这种情况:在街上、图书馆里、超市里或者其他什么场所,跟某个陌生人在一瞬间觉得心有灵犀,似曾相识;这是因为他们真正的灵魂早已在网络空间中赤裸相对了。因为因特网已经普及到全世界,而且服务器上的智能语言系统,可以自动翻译所有对话者的语言,使得厄瓜多尔人有可能跟爱斯基摩人心心相印。你只需略做计算就能知道“偶遇”的概率有多么低。很多人,包括老丙,认为偶遇是这个文明透顶的世界里极少数的奇迹之一,它证明人世间存在着某种神性的力量。
  我向老丙伸出手,他使劲握住,刚刮过胡子的大脸上容光焕发。我求他:“给我讲讲?”
  他讲的时候声音很低,好像生怕吓跑了什么东西。他说:“就是一个星期之前,我去八一湖跑步。我看见她从对面朝我走过来。我的心莫名其妙地跳,她也看到了我,我们俩一起停住了。我们同时认出了对方!”
  虽然尊重他的感觉,可我还是问:“你是凭借什么认出她来的?她穿着在网上常穿的衣服?她对你说了什么暗号么?”
  老丙不屑于生我的气,因为我是个没经历过偶遇的可怜虫。他说:“没有!我告诉你,这种事完全不凭借外在的东西,在那一秒钟,就好像有根电线又把我们俩的大脑连通了。我没法跟你解释,经历过的人自然会明白。”
  这就是老丙崩溃或者说堕落的经过。照他的话说,已经这样了,再到网上去瞎晃还有什么意思呢?我不能反驳他,因为我也在盼望着自己的“偶遇”。
  我私下里幻想,我跟她的偶遇一定是在忧郁的雨天,城市中一个空旷而幽静的角落,不,稠人广座也无所谓。我们的目光无意中相遇,于是整个世界像退潮一样远去了。这种想法不能对别人说,会被当成幼儿园小朋友的。
  在那以后的一个星期里,我都犹豫着没有去找我的老婆们。我思考着这种生活的本质,还有关于种树和吃水果沙拉的问题。最后终于想通了,我的回答是:“管他娘的呢。”
  想通之后我就又上了网,应该再去猎取一两个好补上空额。如我所料,E世界的变化是一日千里,有好多地方我已经不认识了。
  站在城市地图前,我找到以前常去的那座公园,用手指点击一下,激活了这个地址。一瞬间我已经到了那里。进去之后才发现人心不古,那儿聚集着一些穿皮夹克的男人,穿皮短裙和长筒靴的女人,吓死我了。终于,我看到一位穿得还算像样的男士向这边走来。我笑着说:“师傅,跟你打听个事儿……”忽然发现他的西服上衣口袋里露出一角黄手帕,我落荒而逃。
  我一逃就逃进了旁边的星巴克,里面坐满了人。我要一杯咖啡,但是没味道,“紧身衣”在再现味觉方面还需要努力。
  几秒钟之后,我就庆幸自己逃对了方向。一个未来人类的母亲走进来,坐在对面。而且,她是一个人。我等啊等啊,终于在心里数完了一百下,然后两手摸索着走过去,说:“对不起,这里有人吗?我是个瞎子。”
  她瞅瞅我,说:“你谁呀?我在这儿没见过你。”
  “我是第一次来,我好紧张。幸亏有你可以保护我。”
  她说:“什么呀就往上粘?你男的女的?”
  “你呢?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。”我说,“请问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“柴禾妞。”她说。
  真是名不副实。
  “你一定是这里的精神领袖,你一来,星巴克的人数立刻多了起来。”
  “真的吗?”
  “是啊。你来之前在线人数是二十三,你一来,马上变成二十四了。”
  她切了一声。我说:“你没发现这里的人数是偶数吗?偶就是双的意思。”
  柴禾妞站起身,对我招招手说:“来!”我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大门。
  真是没想到啊,柴禾妞领我到门外广场上,招来一道闪电,把我烧成了灰烬。等我从灰堆儿里爬起来,她早已没影了。这就是我和她在E世界的第一次见面。
  第二天,我又跑到星巴克去。她也在那儿,这是好现象。我坐了过去。
  她问:“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?”
  我凝望着她的眼睛说:“是的,我有,你拷打我吧。”
  等了一会儿,我从衣袋里拿出一本书念道:“这里写着,一个人就像一本书。有人像教科书,有人像工具书,有人像小说,有人像散文。有人是本薄而有趣的书,有人是本厚而无聊的书。你觉得呢?”
  “我觉得很有道理。”
  “你看我是本什么书?”
  “《金瓶梅》。”
  “谢谢你。”
  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了。她的热情在增长,我能感觉到——紧身衣不会骗人。我用手抚摸着桌面,桌上长出了齐刷刷的玫瑰花。这是老丙给我的小程序,一个俗招,但据说对女性屡试不爽。
  柴禾妞也不能免俗,她一直用神秘莫测的眼神凝视着我,我也凝视着她。她伸出一根指头,悄悄往我身后比了一下。我转过头去。
  咖啡馆的女侍站在后面,她举着个牌子,上写:“你正在执行的程序属于非法操作,即将关闭。”我还没来得及冲她微笑,她抡起拳头,把我捶昏了。
  那天晚上,我收到了老丙的信。信上只有两句话:上穷碧落下黄泉,两处茫茫皆不见。我赶到他家。老丙喝了酒,正捧着结婚照狂看。我借机瞟了一眼新娘子,应该算漂亮,见惯了E世界里那些不像地球人的完美脸蛋,她会让老丙这种人惊喜的。
  老丙翻过照片,背面写着几句话:再看过来,看过来吧。沙滩上干渴的小鱼,苦苦等待着下一次潮汐。他说:“我们第一次见面,她只看了我一眼。我就一直盯着她的背影,那真是一种渴的感觉。我在她对面的墙上写了这几句话(用我自己编的小程序),她才回过头来。我知道自己陷进去了,我跟她说,删除你在网上所有的老公,只留我一个吧。我也一样。”
  我还不太理解这种感觉,老丙说:“陷进去以后就会这样。你不可能不在乎。”
  我问他:“她骗你了?”
  老丙垂着头说:“没有,是我骗她了。”
  他摸摸自己的后脑:“我又去做了手术,把那个插口装回来了。”他苦笑,“我自己都觉得害怕。‘七日之痒’啊……我到底是个什么人?”他又看着照片说,“对这个人怎么办?你搂着她,可是摸不着她的心。”
  我安慰他,但是只有用那些扯淡的话,像什么:丙,你是个男子汉,你没把责任推卸给老婆,这需要很大的勇气。等等。这太可惜了,老丙夫妇是我的朋友里面唯一经历了“偶遇”的。
  以后几天里,我跟柴禾妞的感情飞速发展。她邀请我到她家里去作客,当然是E世界里的家。
  走进一个人自建的家,就是走进她的心。柴禾妞的家洁净、明朗,有种经历风雨后的宁静和温柔。我猜她的年纪不会很小,但也不会很大。她对吻感觉很羞涩,而且不允许更亲密的接触。可是,我能感受到她的热情,她在惊喜,也在害怕,而且犹豫着是否要对我袒露她的所有。
  忽然间,她转过身去。低着头不动。我说:“怎么了,你转过来呀。”
  她转了回来,但是容貌变了。
  我打量一会儿,问她:“这是你的真实容貌么?”
  她摇头说:“不是。我想让你看看平常的女孩子是什么样,你面对这样的女人,是不是还有刚才的热情?”
  我抓住她的手说:“当然还有。”
  “我可能是个丑女人。”
  我说:“忘掉C世界吧,现在你非常美。我只相信这个。”
  她说:“把你在网上所有的家都删掉,只留下这个家,好么?”
  “好。”
  她紧紧地抱着我,我感受到了她心里的巨大热情。我想起老丙的话,这个女孩,她陷进去了。我也危险,我很怕。
  老丙的死讯是由他老婆在电话里告诉我的。那天早上有小雨,他依旧到八一湖边去跑步,可是直到中午也没回家。把尸体打捞上来的人们说,老丙大概是失足滑下水去的,但岸边没有找到失足的痕迹。他死前曾经拼命地抓,想抓住点什么,他手里满是草和泥。
  我到老丙家去安慰他太太,才知道他们早把离婚手续办了。
  丙太太说,这几天他一直要我走,我不肯离开,他就求我,说都已经这样了,你还不离开我我算是什么人呢?
  我告诉她,赶快回自己家去,把我的朋友老丙忘掉。
  这几天,北京总是下雨。秋季快到了。我仍然每夜泡在网上,找人聊天,寻开心,到柴禾妞家去跟她一起疯狂。每当老板跑进我的办公室里来咆哮,我在恍惚中都想封他的嘴,或者把他踢出聊天室。秋季马上就要来临。
  在夏末秋初我经历了自己的“偶遇”。那天也有小雨,我打着伞走路回家。前面有个女孩匆匆地走着,想用手帕把她的长头发盖起来。我赶上去,用伞遮住了她。她抬头说:“谢谢。”
  我呆住了。我们的眼睛对望着,整个世界如同退潮般远去。一瞬间,好像有根电线又把我们的大脑连通了。一种神秘的战栗从身体里面升起,我和她同时张开了嘴。
 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她指着我。
  我犹豫了。她大概感觉到我的退缩,也就不再说话。眼里的火光消失了。
  我们沉默地并肩走了一会儿,她用听上去正常的声音说:“我该往右边走,你呢?”
  “我一直往前走。”
  “再见。”
  我加快脚步,心乱如麻。我必须赶快回家,躺在卧室的床上,插好网线逃出这个世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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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河奖征文 一日囚 2002年第十一期

B先生死了。就在他搬进这座大楼不到二十四小时。
    B先生是昨夜,不,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0点住进来的。那时夜雾弥漫,有两个黑衣男子陪着他,拎着三只大提箱,敲开我值班的房门,要租一间不带家具的房子。这个要求有点奇怪,因为大多数人都想要有家具的房间。
  "请问你们要租多大的屋子?"我打量着B的光头问。他戴着眼镜,苍白而又腼腆,脸上有种愁苦的模样。
  一个黑衣男人说:"最小的单元就可以了。一间卧室,带厨房和洗手间。"
  "请原谅,三个人住这么小的房子是不是太挤了......"我说。
  黑衣人面无表情,指了指B:"就他自己住。"
  "好吧,您想租多久?半年还是一年?"我问B。
  B先生低声说:"一天......"
 

 "什么?"我没听清楚。
  黑衣人说:"租一个月吧。这是你们最短的租期?"

  "对。"我拿出登记簿,让B写下自己的名字。黑衣人付了一个月租金,然后我带他们上电梯,到了大楼16层的那个小套间。
      B先生对客厅表示满意,但他抱怨房子的视野太狭窄了。黑衣男人们冷淡地沉默着,把大箱子打开。里面竟装满了简易家具——折叠的帆布衣柜、充气床垫,还有一些换洗衣服。最后,B安顿下来,一个黑衣人看了看表,说:"8月18日了,现在是凌晨0点整。"
      两个黑衣人走了。我对B说:"早点休息吧,希望您在这里住得愉快。"
  他点头说:"是啊,愉快......我不会打扰你们太久的。"
  "您说什么?"
  一瞬间,他眼睛里流露出虚弱和渴望,好像要说什么。我被吓住了。但他马上恢复了常态,也就是说,恢复了那种腼腆和愁苦的模样。
  "麻烦你了。请让我休息吧。"他客气地把我送出门外。
 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昨夜。
  仅隔二十几个小时,B就死在房间里。他死后形容枯槁,看上去老了很多。
  那两个黑衣人穿过夜雾走进大楼,还带了一位医生模样的人。我现在还不懂,他们是如何预知B先生的死讯的。当他们要我打开那间屋子的门,发现B毫无生气地躺在客厅地下时,他们一点也不惊讶。医生走过去,翻开B的眼皮,然后摸摸他的脖子,转身对两个黑衣人点了点头。
  "他死了。"
  他们想抬起B先生的尸体,我拦在门口说:"等一下,我应该去报警。还有,我都没有发现他已经死了,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?"
 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,低沉地说:"不必报警。"他拿出一份证件给我看,那是种让人无法怀疑其权威性的身份证明。我沉默了。
  他们在房间里翻来翻去,把所有简易家具拆开,每一件衣服都抖开来看——我发现那些衣服都很旧,而且都是一模一样的套装。B在这儿住了还不满一天,难道能在房子里藏什么东西吗?最后,他们将屋中的一切装进大提箱,抬起B,消失在门外。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四壁皆白、空空如也的房间里。
  对这个死去的人,我有种奇怪的感觉。我认识他只有二十几个钟头,但却像是多年的老友似的。细究原因,大概是他每次见我都表现出老友一般的熟络。
  B先生真的有些古怪。他的精力一定非常旺盛,单看外表会被欺骗的,他苍白憔悴,仿佛弱不禁风,但是他整整一天频繁地出入于大楼内外,仅仅被我看见的就有十几次。他好像可以突然间出现在这里,又突然间出现在那里。
自从午夜安排好房间,我第一次看见B先生竟是在半分钟后。谁知道他是怎么样飞快地、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楼,无声地站在我旁边。
我目瞪口呆地盯着他。他眼睛红红的,仿佛换了一个人,急切地问我:"现在怎么样?"
"什么怎么样?"我莫名其妙地说。
"现在是几点?几号了?"他梦游一样问。
我几乎被他吓住,很快地回答:"8月18日凌晨......0点过1分。您是什么时候下来的?"
他没有理睬我的问题,呆了呆,说:"哦,是这样......谢谢你。"
他回去睡了。但早上3点钟,我竟透过窗子看见他在楼外。他佝偻着身子,从雾气里慢慢地移动过来,苍白的脸像一盏昏灯。我赶忙出去,打开玻璃大门。他疲倦地走进来。
  "您才安顿下来,不好好睡一觉吗?"我说,"是什么时候出去的?"
  "什么?"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,"哦,我不累。我出去的时候,你没看到?"
  我迟疑地说:"可是,楼门一直是锁着的啊......"难道他是从十六层的窗户中爬下来的吗?
  "是么?"他微笑,"你记错了吧。我是从这里出去的。"
  他的背影蹒跚着走进电梯,我锁好楼门,回到值班室里打盹。
  早晨七点半,他经过前厅,对我说:"早上好!"
  "早上好!"我很惊讶,他只睡了这么一会儿,居然有精神出去散步。
  奇怪的是,只过了几秒钟——至少在我的印象里,只过了很短暂的时间——又看到他经过前厅向楼门外走去。他冲我打招呼,就像刚才没见过面似的:"早上好!"
  我诧异地望着他,他走出了楼门。
  大约一个小时后,他乘着一辆出租车停在楼外,慢慢从车上挪出来,疲惫不堪地走进大楼,也不理睬我,直接上了电梯。
  B先生怎么了?他在外面这一个小时做了什么?我想得走了神,却又看到他微笑着从我面前经过,道了一声:"辛苦!"就去按电梯的按钮。
  我捧住头,使劲闭上眼睛又睁开。我疯了吗?我的大脑提前老化了吗?我在做梦吗?
  我在前台上趴了一会儿,想养养精神。一抬头,就看到B愁苦地在大厅里走动着。我下意识地弹了起来!他对我羞涩而凄凉地笑笑:"我丢了件东西......"他茫然地说,"一定要找到,一定要找到......"
  "您丢了什么?"我问他。
  他摇摇头,走出了楼门。
  我跟着他走到门外,身后有只手拍了拍我的肩,真是差一点叫我跳起来!
  原来是住在1608号的那位老寡妇,她非常神经质,而且,说起来她还是B先生的隔壁邻居。
  "他叫什么?"她伸出一根瘦得像巫婆的手指头,远远指着B先生的背影。
  "B。怎么啦?"我问。
  老太太低声说:"他很怪!"
  这我知道,但怎么跟她说呢?
  她看见B消失在拐角,把嘴凑在我耳边说:"刚才我听见他的房子里有人在哭!"
  "哭?"我觉得她太敏感了。
  "没错!我趴在门上听到了!"她忽然转向里面,脸上皱起惊恐的纹路。
  B先生又从里面走出来了。
  我也百思不解,但是客气地问了一句:"您丢的东西找到了吗?"
  "什么?"他抬起头来,惊疑地望着我,"什么东西?"
  真是莫名其妙。
  他走出楼门。老太太拉着我跟出去,停在阳光下面,悄悄地说:"一个妖怪!"

  B在远处上了出租车。我转过身,想着老太太的话,无意地向上一瞥。
  我看见十六楼上,B先生房间的窗内有个人影。我退远几步,用手遮住阳光重新分辨。没错,是他的房间。那个清瘦而衰颓的人影移到了窗帘后面。我吓出一身冷汗。
  "你看见了?你看见了?"老太太激动地念着。
  我扯着老太太,在她的心脏和腿脚允许的情况下尽快跑到管理室,拿上电棍,乘电梯上了十六层,在B的门口站住。我们紧张地倾听着。
  "B先生!您在里面吗?"我轻轻敲门。没有人回答。
  老太太尖利的手指掐得我生疼。我拿出备用钥匙打开了门,必须搞清楚。我手握电棍,走进宁静狭小的房间。
  里面空荡荡的。
  老太太干瘪的嘴唇哆嗦着。"他是个妖怪,他是幽灵......"她惊惶地转动脑袋四处张望,好像这间屋子里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幽灵。
  "我们快离开吧!"她使劲拉我的衣服。我也害怕了。
  就是这样。我确实在今天一天里看到B先生十几次出入于楼门内外。而且,他的容貌像雾中的猫头鹰一般不可捉摸,一会儿苍老,一会儿又变得比较年轻。他的衣服也时新时旧。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幽灵的,但我拿不准B先生是什么。
  快到中午的时候,他拿着一副纸牌走到前厅,要跟我玩一会儿。
  我无法拒绝,他明显的苍老了,真奇怪。而且他眼睛下面有暗淡的黑晕,目光仿佛是发高烧的病人。
  他向我展露出令人惊叹的牌技,就算我把牌洗得再彻底,他还是能记住每一张牌的位置。我更加相信他是个隐藏在现代城市里的巫师。
  最后,他把牌丢在台子上,说:"这一点也不神秘,我不是什么魔法师。年轻人,去买一副偏光眼镜吧。这牌留给你。有些时候你会发现,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,换一副眼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。"
  我真的托人去眼镜店帮我买了副便宜的偏光镜,戴上它再看那副纸牌,原来每一张的背面都用特殊墨水做着标记。
  这是B先生教我的一件最有趣的事,也许他另有用意,但我没有猜破。
  吃过午饭,我发现他站在楼门口,呆望着对面的路灯。
  "天气很好。"我小心地跟他打招呼。
  "是啊,天气每次都是这样。我倒希望某一次看见下雨。"他更像是在喃喃自语,然后他奇怪地说,"你瞧那盏路灯,"
  "路灯?"
  "对,它一直在那儿吗?"
  我仔细看了看路灯,又看看他:"当然,它早就在那儿,一直在。"
  "它......没有......没有被打破过?"他耳语似地问我,仿佛心怀恐惧。
  "没有吧。"我摇摇头。这是拿不准的,附近的顽童很多,而我来这儿当管理员才两个月。
  他问出一个令我浑身发冷的问题:"你没看见过路灯碎片从地面上飞起来,自动地重新组合好吗?"
  阳光灿烂,他的脸还是那么苍白。我的心像被看不见的冰冷的手狠狠捏住了。他看出我在害怕,就笑一笑进去了。
  老实说,才认识一天就能让我这样害怕的人,B先生算头一个。
  我不敢再主动招呼他。下午我又看见他进进出出,来来去去。有时也跟我说话。但没有特别奇怪的事情发生。
  夜里,他就死了。
  两个黑衣人把B的尸体和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搬走以后,我站在他的卧室里茫然四顾,雪白的墙壁,一尘不染的地板。黑衣人想在房间中搜寻什么?B先生难道真的在这里藏了东西吗?回忆着B的种种诡异之处,我感觉这房间把我的心牢牢吸引住了。这里留着他的灵魂,我荒唐地对自己说。
  突然,在灵机一动之下,我从衣袋里取出那副偏光眼镜。戴上它后,我惊呆了。
  老天哪,墙壁上写满了字。
  
  毫无疑问,这是B先生特意写给我的,他成功地瞒过了那两个黑衣人。我把门从里面锁好,回到卧室激动地读着墙上的字。这儿写着一个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:
  我写下这些,是因为我预感到自己就要死了。我一直渴望对人说出自己的遭遇,但我不敢。现在,我用这种方法告诉你,世界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。
  在墙上写字是因为:1,他们在最后会把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拿走,留下的只有墙壁;2,用这么原始、简单和不可靠的办法才能骗过他们。你很聪明,理解了我对你所做的暗示。
  我死后没人能看到我的坟墓,让我来悼念自己吧:B,65岁,死于长久的孤独和生命力枯竭。他是个罪人,然而又是个可怜的牺牲者。我在这个地方,在这一刻,被囚禁了十年。
  十年。
噩梦是这样开始的,由于人类共同的弱点,我犯了罪,大罪。在我的世界里,在你还没有见到、无法想象的世界里,我得知自己将接受什么样的惩罚。
  法官说:"你被处以一日无期徒刑:在有生之年,你将永远过着同一天—我们为你随机选择的那一天,2008年8月18日,你的一切生命活动都只限于这二十四小时之内,直到自然赋予你的生命结束。作为一种人道主义的优待,你可以在一座热闹的都市中服刑,但在服刑期间,你不能对周围的任何人提起关于你和你所受的刑罚,否则,我们将把你转移到一个封闭的小空间内,在孤独中度过刑期。"
  你理解吗?朋友,这是无止境的噩梦。
  据说我是第一批被处以时间囚禁的罪人之一。他们还不能了解这一技术的全部内涵,我们算是实验品。
  一开始,我对这刑罚的可怕之处还没有真正的体会。这是座热闹繁华的城市,处处充满生机。我住进自己的房间,对置身于开放的大世界里感到高兴,我透过玻璃窗观察下面的人群,不准备担忧以后的日子。
  第一天——我这样说是按照自己的习惯,其实我度过的这十年,这三千六百多个日子,对你们来说都是同一天。第一天,我早早地起了床,打算出去散步,呼吸一下这座都市的空气。我的邻居,1608号的那位太太——她真是个细心人——热情地问候我。
  "您好!您是新搬来的邻居吗?"
  我答道:"是的。很高兴认识您。"
  "您从哪里来?"
  我把早已编好的谎言对她说了一番。她最后说:"希望您在这儿住得愉快!"
  在楼下我对你打了个招呼:"早上好!"你对我报以关心。
  走到大街上,我在拐角处的报童手里买了一份报纸,先看了看日期:2008年8月18日,头版的新闻很吸引人。我过马路,在对面的咖啡馆里要了早餐,巴西咖啡和烤面包。我看报纸,咖啡馆老板对我说:"我觉得您很面生。"
  "对,我是刚刚搬来的。"我回答。
  "喜欢我们这里么?"
  "很好,大家都很友善,咖啡很香。"我向他微笑。
  接下来我去公园散步,看场电影,吃午饭,在市政广场坐着喂鸽子,逗弄躺在婴儿车里的小孩。
  吃过晚饭后,在街道上漫步,直到疲倦才回家。我躺在床上睡觉,一觉醒来,仍然是2008年8月18日。
  第二天(还是按照我的习惯说的),我在同一时刻出门。1608号的太太站在楼道里问:"您好!您是新搬来的邻居吗?"
  我答道:"是的。很高兴认识您。"
  "您从哪里来?"
  这真有趣,我又一字不差地说了那番话。她最后说:"希望您在这儿住得愉快!"
  我又在下面问候了你,在街拐角买了同一份报纸:2008年8月18日的日报,头版的新闻对我来说早已是往事。我过马路,在对面的咖啡馆里要了早餐,还是巴西咖啡和烤面包。我看报纸,咖啡馆老板对我说:"我觉得您很面生。"
  这一切都像钟摆一样准确。
  我说出了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回答。我感到自己好像一个无意间走进一部老电影里的客串者,我知道电影里发生的一切,但其他角色却对此一无所知。
  公园、电影、午饭、鸽子、婴儿车里的小孩......一模一样的场景,一模一样的事,唯一不同的只有我。不,唯一不同的只有我的心。我很清楚,这个日子我已经是第二次度过。这感觉真怪,2008年8月18日,这一天是否像录像带一样永远保存在某处,保存在宇宙的一个神秘角落?而我则被施了咒语,一次次地进入这盘录像带,带着了解一切的心,却被迫重复着一成不变的情节......
  在开始的几天里,我并不沮丧,也没有害怕。甚至还抱着一种优越感和好奇的兴趣,观察这发疯的世界。我按照固定的时间表过日子,我记熟了在每个时刻、每个地点将遇到的人,以及他们将做的事情。我背诵着自己的台词,还在心里替对方念出他想说的话,我暗自对他说:"嘿,我知道你下一分钟要做什么。"
  但我很快厌倦了。如果你觉得生活中的某个日子是快乐的、丰富多彩的,那只因为它是唯一的,是转瞬即逝的。永不逝去的一天是可怕的一天,它会由新鲜变为陈旧,变为腐烂,变为恶毒。
  我默默地服刑。第一个星期,我快乐;第二个星期,我累了;第三个星期,我愤怒;第四个星期,我想到死;第五个星期,我知道自己将会发疯。
真不可思议,在同一个人身上,在同一天,竟可以承载这么多的眼泪、愤怒、挣扎、绝望和疯狂。我躲在房间里痛哭,用力咬着自己的手。时间囚禁之刑,无法打破、不能逃脱的监牢。
  有一种魔力笼罩着我,每当一个二十四小时的周期即将过去,我似乎要追随着时间之流,冲破牢笼;那魔力一下子又把我拉回二十四小时之前。于是一切周而复始。我又开始见到昨天见到的人,重复昨天做过的事。最可怕的是,只有我清楚这一切,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。我多羡慕他们,多嫉妒他们!对他们来说,我被永世困在其中的这一天只是生命中的千万个平凡日子之一。他们将无知无识地度过这普通的一天,然后把它忘记,走进我永远也看不到的"明天"。可我呢,我还要在循环往复的苦刑中挣扎下去,得不到一点同情和援助......
  而且,要知道,除了我自己之外,其余的一切人、一切事,都是固定不变的,在每一次循环当中比原子钟还更稳定。所以,我必须注意每一件事的准确时刻,以免与这个世界脱节。我有一个固定的时刻表,精确到秒。在这钟表般的世界里我是唯一可变的因素,但我却要强迫自己成为钟表里的一个零件。我是罪有应得,但我要告诉你,这种刑罚过于残酷了,即便是对我这样的罪人。
  时间的囚徒,比空间的囚徒更可悲。全世界都与你无关,只有你独自在不变的时光中老去,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比死亡还苍白的生活。
时间是多么可怕、伟大和不可驾驭的东西。我是想说,当猴子学会了一种把戏,它只能想到凭借这把戏来换一点食物。人,只有人,才会把他所掌握的一切权力和知识都用于"惩罚"。
  在无数次孤独的发作之后我决定破坏规则,看一看能给世界造成多大的麻烦。我扔掉了时刻表,故意在头一天的早上七点三十分整出门,而在第二天早上的七点三十分十五秒出门。我在比平时晚半分钟的时间进入咖啡馆,要热面包卷和冰咖啡。在下一个循环中,再晚半分钟进去,要蛋糕、柠檬冻和香草冰淇淋。我选择不同的时刻——但相差不超过一分钟——从报童手里买报纸。我在每个循环中换着看不同的电影。我这次踩死一只蜗牛,下次却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放进草丛里。出于一种可笑的仓惶失措,为了逃离牢笼般的感觉,我曾经到处乱跑,跑到城市的边缘,再乘坐出租车回来。
  我在郊外过夜,仿佛希望这能帮助自己奇迹般地逃离被困于今天的命运。我蜷缩在草丛中,看着星星。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钟都在心中撞击出宏大的回响。午夜十二点,我激动地坐起来,在星空下奔跑。我狂喊着:"出租车!出租车!"我上车就问司机:"现在是几点?今天是几号?"
  "0点十分啦。您喝得够多的,今天是8月18日。"司机说。我的心沉了下去。汽车穿过入睡的城市,停在被夜雾笼罩的大楼前,已是凌晨三点,我还要回到那间小屋,回到监牢中的监牢里睡觉。
  我的歇斯底里症发作了不止一次。我幻想着,在某个特殊的时刻"再次"进入大楼,就能打破魔法。我从郊外回来,在午夜十二点整走进楼门,问你:"几点了?今天是几号?"
  小伙子,记得吗?你说:"十二点啦,您住进这儿快有一整天了。今天当然是8月18号。"就是这个时刻,魔法的转折点,我要在你的见证之下突破了......我激动万分,盯住你,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又问你:"现在怎么样?"
  "什么怎么样?"仅隔几秒钟,你就像完全忘了刚才的事。我有种不祥的感觉,我说:"现在是几点?几号了?"
  你惊讶地回答:"8月18日凌晨......0点过1分。您是什么时候下来的?"
  你知道当时我是多么绝望吗?
  我还有过更疯狂的主意:我想带着几个人走得远远的,走到郊外去。晚上,我们围坐在篝火旁,我要在午夜时分讲一个故事。当时钟越过12点、又回到二十四小时前的瞬间,我会看到什么情形?那几个人会像幻影一样消失吗?他们又会看到什么?他们会发现自己忽然从家里的卧室中来到了野外吗?
  我不敢做那样的实验,风险太大了,可能会伤害别人。我只能用自己作实验品,给世界找一点小小的麻烦。
  世界没有垮掉,无论我怎么躁动,都像笼中困兽的挣扎一样无济于事。只有寥寥几次,我从你和别人的目光中看出了诧异与恐惧。你们发现了吗?我不清楚。
  本来我有种可怕的猜疑:这刑罚只是一种心理层面的感受,只有我的"灵魂"(我只能这么说)被硬生生地剥离出来,拉回一次次循环的开始,而肉体则像行尸走肉一样,僵硬地重复着比钟摆还准确的固定行为。也许为了打消这种恐惧,我才故意在每天的行动中做了一点变化。没有遇到阻碍,而且,我慢慢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衰老,我放心了。
  如果你的外部行动被限制在一个小范围内,那么你会发现,心灵的活动将变得十倍百倍地丰富和激烈。我不是科学爱好者,但现在却对时间这个东西产生了兴趣。我很想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方式被一次次拉回8月18日的凌晨0点。我还想知道,时间是什么,被困在时间中的人又如何与世界发生关系。
后来的日子里,我一直在观察和思索。这样反而不太难过。我列出了几种被抛入时间循环的方式。
  第一种,像那些物理学家所说的,每当我被"拉回"一次,时间就在这里产生了一个分枝,出现了一个新的"平行世界",在这个新世界里,除了我本人,其余的一切都与原来的世界相同。但是,我有证据否定这种理论:这个新世界中的人将不会知道原来那个世界在8月18日发生的事,可有一次,你突然问我:"您丢的东西找到了吗?"我大惑不解。想来这是因为在后面的某次循环当中,我将丢失一样东西,而时刻却在此时之前。后来证实了这个猜测,我的钱夹丢失了,时刻是上午九点。
  还有一种最简单的解释:8月18日这一天是固定不变的,只有我一次次地回到这天当中,重复我的生活。但这会造成一个难点,我反复地度过这二十四小时,度过了三千六百五十次。我一个人在此期间所耗费的物质,比如水和电,会超过整个大楼中其他居民用量的总合。难道没人发现这桩怪事么?
有一次,我一言不发地走到大楼对面的路灯底下,脱下鞋子,用它打碎了路灯。然后我穿好鞋走回大厅里。当时你惊讶极了,你一定认为我发疯了。不,我在思考问题。
  在路灯被打破后的整整一天里,我记住了每个人看着我的神情、对我所说的话。次日(我习惯的说法),我一早就发现路灯好好地立在那里,当然啦,我还没有去打它呢。这一天真的与前一个循环大不相同。
  我的存在使世界变得充满悖论。我在这次循环当中,在上午九点打碎了街上一盏路灯,那么在别人即旁观者眼里,这盏路灯在九点之后就应该不存在了;但在此次循环之前的那些天里,路灯一直存在到一天的结束。旁观者究竟会"记得"那一种情况呢?
  记得我问过你,在一个中午。你完全不知道我打碎过路灯。
  我的最后一个猜测是:每当一个循环结束,我就仿佛被单独拉出这个世界,而那神秘的魔力,即操纵时间的力量,使整个世界(除我之外)退回到二十四小时之前的初始状态,然后我又被扔进世界里面,一切重新开始。那就是说,无论我在服刑期间做了什么,把路灯打碎多少次,旁观者都只会"记得"最后一次循环。
  不知我猜的对不对,多想向某个旁观者询问一下啊。
  但丢掉钱夹的事,还有你看到我不按时刻表行动时的诧异,又如何解释呢?
  大概,在旁观者眼中,我在若干次循环中的行为,像立体空间的物体在平面上的投影一样,被叠加于一天里面,于是形成了这么一种情况:你看着我走出大楼,然后又看见一个我走出大楼,而紧接着,你可能发现我的房间里仍有一个我。我所处的微观时间循环被嵌套在整个宏观的时间之内,于是在外人看来就有了一种粒子态一般测不准的"闪动"。
  如果有一位超然的观察者俯视这座城市,他会发现我就像一个做布朗运动的粒子那样,狂乱而无序地出现在各个角落。这一秒钟在东边,下一秒钟又到了西边,甚至在同一秒钟里出现在几个地方。普通人如果留意我的行踪,一定会被这奇怪的现象搞疯的。
  我很遗憾在将要死去的时候才发现了思考的乐趣。我相信,那些孤守在灯塔上的人不会疯狂,因为他们是思想者。
  但唯一不公平的是,他们的每一天都是不同的。
  我要死了,我仍然没有明白时间是什么,被困于时间中的人又怎样与世界发生联系......再见了,朋友,你将幸福地进入明天,把今天的我永远忘记。而那个明天是我绝对无法想象的。再见。  我摘下眼镜,墙壁又变得洁白无瑕。这一切真的发生过吗?我又戴上眼镜,B先生写下的字迹布满了整面墙。
  应该把这些字涂抹掉。谁知道以后的住户会不会戴起偏光眼镜来看这墙壁呢?B先生此时已经死了,但在此时之前,在2008年8月18日凌晨0点到夜里10点,他依然活着,永远活着,一次一次地活着。他的秘密仍然不能泄露。
  我看了看手表,已经是11点半了。
  我忽然激动起来。
  B先生是今天0点住进来的,他的死亡时间是今夜10点,而现在是11点半,距离一个循环结束还有半小时!他在墙上写着,他曾在午夜12点从郊外回来,希望由我见证他突破时间的牢笼。我有办法验证他的猜想了。
  "一个"B先生已经死了。如果在12点,"另一个"B先生从外面回来,那就至少能证明他的一部分猜想。可那种情况会多么诡异、恐怖和激动人心啊。
  如果是那样,如果"另一个"回来了,我应该对他说什么?B先生,您已经死了,现在的您是无数镜子里的鬼魂之一?我能不能这样认为:当我们这些幸福的人无知无识地越过了今天午夜,进入B先生无法求得也无法想象的明天;在被我们超越、抛弃和遗忘的这一天里,还有一个、两个、无数个B,无可奈何,循环往复地永远被困于此。我对这些道理一点都不懂,也想不明白。
  我怀着莫大的期望和恐惧,坐在大楼门口的管理员室内,望着窗外的夜世界。
  我头一次注意到时间是这么奇妙,每一秒钟都仿佛在我心中跳跃着流过。流逝,流逝,流逝......在某一次循环当中,B先生此时此刻还坐在由郊外赶回来的出租车上。我心乱如麻,等待他穿过夜晚的浓雾,苍白的脸像一盏灯一样往大楼里走来;等待他从时间的某个角落佝偻着走来;等待他迷茫绝望地一边寻找一边走来。从未知走进未知,从无限走进无限,从幽暗走进幽暗,从牢笼走进牢笼。我要紧紧拉着他的手,不,我要紧紧地抱住他,跟他一起度过由今天到明天的那一秒钟。如果这样,我能够把他带进明天吗?或者是他把我拉进那循环的魔咒当中?天哪,我在想些什么?
  12点钟就要到了,我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  窗外,夜雾茫茫。


EG倸是王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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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还是小孩么?
银河奖征文 暗狱 2006年第一期

(暂缺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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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河奖征文    废楼十三层  2006年第十一期

一、偶遇
  必须得说说我是怎么认识郭宜的。
  那时假,我刚转到这所学校。也说不上是自卑还是矜持,我不想接近班里其他同学。在我眼里,他们是一个整体,三十八双眼睛好像老准备着刺探我的秘密。
  这种隔阂在一星期里就土崩瓦解了。事情的起因是一张纸条,贴在食堂门外公告栏里的白纸条。
  当时我捧着饭盒走出食堂,很是惊讶辣子鸡丁居然要八块钱一份。忽听一人喊到:“哇,三千七啦!”这嘶哑的声音和巨大的数字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。我本能的意思识到他是在说那个和爱情并称为两大祸水的东西。三千七啊,四百六十二点五份辣子鸡丁在脑海里盘旋。这个声音是来自公告栏前的一堆脑袋当中,所以我也挤了进去。
  众脑袋原来都是在观赏许多白纸条,白纸条上分别写着:“黄金右脚,九百元。”“魔力戒指,一千二百元。”“泡美眉巧克力,一千元。”等等等等。其中标价最高的是“银牙,三千七百元。”
  我喜出望外了。这儿的风俗竟和我原来那个学校一样,游戏装备是公开买卖的。生活在这里是多么幸福啊。我悄悄记下了那张纸条上的游戏帐号,然后嘿嘿地笑着走了。
  晚饭后,我简直没有心思去自习室。可能是在新环境里发生的老故事令人激动吧,其实,这种情况我经历过不少次了,很简单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最多再请个公证人。熬到九点半的时候,我跑回了宿舍,洗漱之后(有些人说,真人MUD游戏迷们是不洗脸、不刷牙的,这是对我们的污蔑),躺到了床上。
  每人的床头都有一根个人终端联接线,想用它的话,你得按月交钱。我把联接线拉出来,接在自己后脑的隐藏插座里。
  好多人在迷上了网络真人游戏后,都会分不清真实世界与虚拟世界,但我不是。我只当它是一场梦——惊险、刺激、快乐和无拘无束的梦。插好联接线,闭上眼睛,我就沉进梦里。
  “布莱姆·斯托克站”,是以那个写了《Dracula》的作家命名的。顾名思义,它是个吸血鬼的游戏世界,而前几天它的注册用户刚刚突破了六百万。
  想想看,你,姥姥不疼、舅舅不爱的你,在一座遥远的城市里却被人称做伯爵,称做My master;被崇拜、被敬畏(当然也被憎恨),那是什么感觉呢?我就是这样。在这个世界的阴云下,夜幕中,人人都怀着深深的恐惧,注视着高山顶上那座德寇勒的城堡,我的家。
  在这六百万居民(我不愿意称他们为“用户”)当中,有平民,有骑士,有学者,有牧师,当然也有大量的吸血鬼。新来的菜鸟都是平民,他们要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:是作吸血鬼,还是作骑士、学者或牧师。他们如果不能升级为这几种人之一,就只能继续作平民。这个阶层当然是吸血鬼的主要食物储备。我统计过,这里的吸血鬼已经有七万九千人,他们各自盘踞在某个阴暗隐蔽的城堡或者庄园里,防备着骑士和牧师的攻击,时而也去袭击对手。但是,德寇勒伯爵只有一个,就是我,我是他们的王。
  觊觎这个宝座的人可不少,这次要购买“银牙”的家伙,可能就是其中之一。这件装备,可以使他免受银器、十字架和圣水的困扰,从而增大他爬上“布莱姆·斯托克世界”权力顶峰的可能性。‘拥有银牙的吸血鬼是牧师们的噩梦。
  我进入游戏的地点是上次出来时的那家酒馆,里面大概坐着十几个人,我瞧了瞧他们,有两个牧师,一个骑士,不过微不足道。我必须进餐。拉过一个酒客,他猛烈地挣扎着,是个新手。我一笑,露出银色犬齿,我的头发在进来之后也变成了同样的颜色。骑士的剑“锵”地一声拔了出来,与此同时,两个牧师对我举起白银十字架,其他人尖叫着往外跑。我哈哈大笑,丢下那位倒霉鬼的尸体,飞出了酒馆。至于死者,他如果愿意回来的话,只好去重新注册了。而现实世界的那位“用户”,将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保留着对狼、狗、蝙蝠等生物的噩梦般的恐惧。
  飞到黑云笼罩下的城堡并不需要多少时间。我直接飞进大厅,落在椅子上。该做买卖了。城堡里的女仆上来伺候,我让她们邀请用那个账号的游戏者。不一会儿,他来了,伴随着雷声。这是个嘴巴鲜红、目光闪烁的大胖子,在女仆带领下,走进大厅,来到我的座位前。我请他坐下,然后让女仆们再去邀请一位公证人。
  公证人来得要慢一些,因为有资格作公证人的游戏者很少,也许要从其他“站”请来。在等待的时候,我仔细打量着旁边这位买主。他很可能跟我同一学校,甚至是同一个系……我险些问他:“你是哪个系的?”但马上把话咽下去了。要知道,在游戏中泄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,叫做“露底”,这是每个游戏迷都尽量避免的事。他有可能是托人在学校的公告栏里张贴布告的。我想了想,说:“有人告诉我,你需要一对银牙。”
  他笑了笑,眼神很诡秘,说:“我请人在好几所学校里贴了启事,你看见了?”
  这家伙在试探我,我说:“不,是在酒馆里听别人说的。”就因为这个问题,我对他的印象更坏了。
  这时,公证人进来了。此人瘦削,高,神色严峻,手握烟斗,带着满身傲气和一个大鹰钩鼻子站在大厅里说:“你们两位,要我帮什么,忙?”
  我觉得这个形象似曾相识,可是忘了在哪里看到过,就问他:“你是从哪个站来的?”
  “这不重要,不是想请我做公证吗?我有这个资格。”他说。这话不假,很明显地,他不属于布莱姆,斯托克站,而可以保留原有装备和形象跨越站点的人,肯定是——网警。我指着那个胖子,对公证人说道:“这位先生想从我这里买一对银牙,价值三干七百元——‘那个世界’里的现金。”在游戏中,我们带着点轻蔑之情称现实世界为“那个世界”。
  胖子点点头。我们说了自己的ID,公证人表示他记下来了。然后就是枯燥的转交手续,银牙给了他——当然我自己仍然保留着一对。而从梦中醒来后,不,当我从游戏中退出后,会发现自己的卡中多了三千七百元,如果对方不是骗子的话。
  胖子哈哈大笑着从我的城堡大门中飞了出去,他那黑斗篷里面的鲜红绸缎在夜色中分外醒目。我想他是去试用新牙齿了,也许是去进攻一个牧师,谁知道呢。那位公证人冷冰冰地向我点了点头,忽然就消失了。这一手让我大吃一惊。
  这个晚上真够充实的,我退出游戏。虽然我还有其他几个站点的账号,但是我没去玩。该睡了。拔下插头才发现,同宿舍的另外几个人都已经回来,静静地躺在床上。黑暗中传来平缓的呼吸声,夜沉如水。
  第二天,我起晚了,没吃早饭就跑去上课。第一节课上完,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周平,咱们到外面说两句话好吗?”我打量着他:挺高挺瘦,眼睛特别黑。我知道他叫郭宣,可从来没认真接触过。他努了努嘴,我跟他一起走出教室。
  在没人的走廊,郭宣拿出一叠钞票,放在我手里。我吃了一惊,问他:“这是什么?”
  他笑着说:“是罪恶之源啊。三千七,你数数看。”
  我指着他说:“噢,噢,你就是那个……”
  郭宣说:“你猜错了,我不是那个胖吸血鬼。我是公证人。”
  看见我迷惑的模样,他说:“现在你去查查自己的卡,就知道那个家伙没把钱转进去。他不老实,当时我就怀疑了。”
  我被弄昏了,摸着头说:“可是,你怎么能……”
  “我怎么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?”他含笑说道,“我不是一般人哪,别告诉别人。昨天夜里,我找到那家伙,叫他吐出钱来,现在交给你了。”
  我惊佩不已,说:“这么快……你一晚上就能找到他?”
  “他当然也是咱们学校里的。”郭宣说,
  “无论谁在真人MUD里,都会露出真实自我的蛛丝马迹,很容易找到的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是我觉得那很难,所以更吃惊了。
  接下来我很俗地说:“你看,你帮我拿回了钱,我应该给你一点……”
  他笑着说:“给我多少?百分之十?”我脸上发热,他又说:“要是靠这个来挣钱的话,我会累死的。你收好吧。”无论如何,他帮了我这个忙,我非常感激。而且,像这样的人是很难遇到的,我对他充满了好奇心。
  两个在NUD中相识的陌生玩家,又在真实生活中碰面,我们称这种情形为“偶遇”,是很少有的。而郭宣和我的情形就更罕见——我们是同班同学。他把钱交给我以后,问我为什么要去作吸血鬼。我说是因为好玩。他默默地摇头,好像对此不以为然。后来,他说:“在网上,想干什么是你的自由,可是作为朋友,我劝你别玩那种游戏。我见得多了……”
  我瞪着眼睛,不知道在虚拟世界里假装一个吸血鬼有什么不妥。他说:“你会渐渐习惯的,然后就渐渐上瘾,最后忘记真实跟虚拟的界限。我看到过在网上扮演窃贼的人,溜进别人的宿舍去偷东西……大侦探埃居尔·波洛曾经说:切勿把你的心灵向着邪恶打开。”他恳切地盯进我的眼睛里面,说,“如果你打开了,邪恶就会来临。”
  我的心跳了跳,问他:“你喜欢侦探小说吗?”
  他神秘地笑着:“不止喜欢——我自己就是个侦探。”
  这时,上课铃响了,他见我还有问题要问,就说:“下午再聊。”我跟着他跑进了教室。
  郭宣不像一个吹牛的人,所以,我相信他真是个侦探——一个业余的,专门替女同学寻找丢失的作业本的小侦探。下午六点,我端着自己的辣子鸡丁到了他的宿舍。校园一角,绿树掩映当中有一座出租宿舍楼,郭宜的房间在一层,屋子挺大,靠墙摆着一排高大的书架,里面塞满了书。房间里有浴室,窗外一大丛丁香树在初夏的傍晚散发着芬芳。曾几何时,学校也市侩起来,好房间都要出租。像这样的宿舍,一般学生根本租不起。
  郭宣好像有不少话要说。等我吃完饭,他就开始了关于世道人心和技术与人性的感慨。总而言之,是劝我不要再去那个吸血鬼的世界里满足阴暗的心理需求。
  我说:“什么是阴暗的心理需求?”
  他看着我:“你为什么要当吸血鬼?一开始只是为了好玩,可是你在那儿越来越出名,现在已经是那个世界的统治者。你回到现实当中,是不是感觉有些失落?”
  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一点儿不失落。我刚刚利用在那儿的特权,挣了三千七百块钱。现金哪!”
  显然,他没见过我这样的人。因为我从他眼睛里看见了那么一点诧异。他说:“你这是说真话?好多人都被真人MUD给吞进去了。他们先是分不清哪是真、哪是假,后来就干脆否认有个真实的世界。你……你每次退出来的时候,不觉得恋恋不舍?不讨厌我们这个世界吗?”
  我回答他:“不,我不觉得。在那儿我是个大人物,可回来以后,我还是很清楚自己的身份。”
  他好像发现了怪物似的,把我看了一分多钟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,说:“咱们做个实验,怎么样?”
  我想看看那张纸,郭宣却把它反面冲上搁在桌上,说:“别急。等一下我让你看——只能看三十秒,然后你就回答我的问题,好不好?”
  我说好。他把纸翻过来放在我面前。
  原来那是幅画:草地上有两个小孩在玩耍,他们拿着气球、牵着狗。郭宣等了一会儿,说:
  “时间到了!”就把画拿回去。我还想再看,他笑着把它放回抽屉里。
  “不是毕加索,或者修拉……我不知道是谁画的!”我主动说,“对画,我没有研究。”
  郭宣说:“我不问这个。第一个问题:画面上有几只狗,三只还是四只?”
  我回想了一下,看了看他,迟疑地说:“我记得只有两只吧?”
  “肯定地说,有几只?”他瞪着大眼问。
  “两只。”我断定是他自己记错了。
  “第二个问题:小孩拿的气球是浅绿色还是淡紫色?”
  我被他搞糊涂了,他的记忆力这么差吗?我说:“都不是……是蓝色啊。”
  “恭喜你答对了。第三问:那个小女孩穿的是短裤还是短裙?快回答!”
  这时候,我已经肯定他是在蒙我,所以我说:“别闹了。根本没有小女孩,两个都是男孩。”
  他笑起来,然而还不甘心。他要继续做测验。
  对这么个人,你没办法。所以我胡里胡涂地被他推到书架对面的墙边,而且像罚站一样面壁而立。
  “好,闭上眼睛!”他在后面说。
  我闭上了眼睛。
  “平静地呼吸……缓慢地呼吸……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体的感觉上来……”他像个催眠师一样低沉、缓慢地说。我忍不住笑:“你丫到底要干什么?”
  “别说话!”他又说,“就这样呼吸……呼吸……”他的声音更柔和,更有说服性了。
  我按他说的呼吸着。
  “好啦。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在前后摇晃?”
  “没有。”我断然说。
  他等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明显摇晃,是微微有一点,就是这样,微微地前后摇晃……嗯,有没有?”
  “没有。”
  “你要集中注意力,体会自己的感觉!好,有没有摇晃?”
  “没有。”
  “你像牛一样倔。好了,过来吧。”他让我坐到桌前。
  我说:“这个测验有什么用呢?”
  “还没做完。”他又拿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两个圆圈,一个圆圈中间写着“12”,圆周线要细些;而另一个中间写着“14”,圆周线要粗点。他问我:“这两个圆哪一个大些?”
  我看了一会儿。说实在的,它们即便有大小之分,也肯定是极细微的。我说:“一样大。”
  “真的一样大吗?”郭宜边问边看着我,嘴边有点笑意,好像很盼望我最后的回答。
  “确实一样大。”
  他站了起来,攥着那张纸下意识地揉着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  “你这样的人太少见了。”他若有所思地说,“尤其是在现在的世界大趋势里……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受MUD游戏的影响了……”
  他忽然坐在我旁边,恳切地说:“你搬过来,跟我一起住好不好?不用你交房租。”
  我可没想到有这样的事。我说:“别逗了,为什么?”
  他说:“我需要你这么个帮手。你具备一种我没有的素质——非常理智、非常现实,几乎不受暗示。这种素质在工作当中是很重要的。”
  “什么工作?”
  他摆了摆手:“我的工作,你不必多问。我缺少你这种素质,所以,我希望……”
  因为他的神情那么迫切,而且我也不愿意再在六人一间的宿舍里挤下去了。所以,我点头同意。他非常高兴。
  就这样,我和郭宣成了室友。
  那时我还不知道,这会使我的生活发生什么样的改变。
  二、歇洛克·福尔摩斯
  郭宣是个很好相处的人,虽然他平时总是独来独往,说话不多。跟他住在一间宿舍里之后,我很想了解一个“侦探”的工作内容;还有,我对他那次在虚拟世界中的表现也很好奇。但是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件事。他只是跟我说:“我有弱点——不像你那么理智。我从‘那里’出来之后,有可能会丧失冷静。如果你发现了,就马上警告我,让我清醒过来!打耳光也行,拧大腿也行。千万——千万别忘记。”他的表情很严肃,我相信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  在我看来,郭宜的生活没什么规律。除了上课按时之外,他每天起床、入睡的时间都随自己高兴。有时他半夜才回来,翻弄书架的声音惊醒了我,他抱歉地低声说:“没事,你睡吧。”然后就坐在小台灯底下看书看到早晨。我肯定他是非常聪明的,因为即便过着这种令人捉摸不定的生活,他的成绩却一直很好——除了政治经济学之外。政治不好是他的传统,数学也只能说凑合。
  郭宜平时并不习惯于锻炼,而是喜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,走累了就盘腿坐在椅子里,两手指尖对抵着想问题。但是,他却喜欢在夜里走出户外。有一天夜里大雨滂沱,郭宜一直没回来。我很担心。我不敢睡,恐怕等他回来之后,他的脸或大腿有被打、被拧的需求。
  暴雨中的夏夜,室外像秋天一样冷,可是屋里却又闷又热。我把窗户全打开,让水雾和风一起吹了进来。这时候,郭宣像个鬼似的回来了。
  他全身上下裹在深蓝色的雨衣里,雨衣在灯下闪出刺眼的反光。他的眼睛也闪闪发亮。把一个黑色塑料袋丢在地下,他打开了书架下面的柜门,拿出一个盖上印有红色十字的白盒子。我知道那是他的药盒。郭宣这个人有整洁和条理分明的优点。
  他脱了雨衣,手腕上流着血。我赶忙蹲下帮他用酒精处理伤口,上药包扎。他还是高兴地笑着。包好伤,他打开塑料袋,让我看里面的东西。
  “这都是什么呀?”我嘀咕着,看他一样一样地把那些杂物拿出来。
  一个鼠标垫,一瓶黑糊糊的烂泥,一把小刀,一张白色卡片——我没有看清上面的字,好像是个人名,下边写着什么膜炎,最后是——裹在保鲜膜里的一根手指!
  我情不自禁地望向郭宣的手,他笑着把双手都举起来:“不是我的手指头!”一边说,一边将那些东西都收回袋子里,“是个简单的案子,可是费了我三天时间!今天晚上我跑了好几个地方,真累死了。”
  我看着他受伤的地方,有点不满地问:“你不是说需要我作帮手吗?怎么一个人去呢?”
  他满不在乎地说:“这种事还不用你帮忙!”
  见我脸色不悦,他又低声加了一句,“你是个战略储备人才……”
  第二天一早,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郭宣早已起床了。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向窗外望着,嘴里嘀嘀咕咕。我坐起来跟他一起望,我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宿舍楼前,车旁边有一个矮瘦的老头,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。
  郭宣拿起昨夜那个黑塑料袋,开门出去。我在窗户里面看着,看见他走到那老人面前。他们说着什么话,但一句也听不到。郭宣把袋子交给老人。老人伸出手来仿佛要和他握手,但郭宣没有理会,转身走了。那两个人依然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进楼门,才上车离去。
  从那次起,我更加注意郭宣的举动。但他在后来的几天中完全变成了一个模范学生,早起早睡,没再提起任何关于这“案子”的事。实际上,我后来也一直没搞清楚这个依靠鼠标垫、烂泥、小刀、医院登记卡和一根被切的手指头破了的案子是什么世纪奇案。
  不过,这几天里,他每夜都要上网。接上个人终端联接线后,他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。但那并不是睡眠,而是把自己的大脑跟其他千千万万个人的大脑联在一起,体会虚拟世界的光怪陆离与梦幻激情。我无从知道他是在哪一个“站”中做游戏,但从他劝告我的话来看,他一定是在游戏里扮演正义的角色。
  有时我也像他一样上网去玩,有的时候,我坐在桌前做功课,偶尔瞧瞧他的表情,想象他在“那里”干什么,很有意思。但是他往往会突然睁开眼睛,吓我一跳。
  我真正成为郭宣的助手,就是在这样一个夜里。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双眼大睁,看着某个虚无的目标。他的神情是那么激动,我想起从前他嘱咐我的话,就冲过去拔掉他的终端联接线,大声说:“郭宣!你怎么了?”
 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,嘴里低声念着:“莫利亚蒂……”
  我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,他终于平静下来,看了我一眼,说:“莫利亚蒂教授越狱了!”
  我以为他还是没有回到现实中来。我说“谁?莫什么教授?在哪儿越狱的?东北?”
  “莫利亚蒂。”郭宣从床上起来,走到屋角的小冰箱那儿,拿出一罐饮料。他喝了几口说,“你可能没看过那本书,太老了。”
  “我当然看过!”我觉得郭宣把我瞧低了,“福尔摩斯探案。莫利亚蒂教授,伦敦犯罪集团的头子。我知道。”
  他瞧瞧我:“哦。他是我的对头。”
  我身上发毛,以为他青春期梦游呢。我说:“郭宣……喂!你,是,郭,宣!”
  “不用这么紧张!”他摆摆手,“我跟你说正经的。这次得你帮忙了,愿不愿意?”
  “当然愿意。”我想也没想。
  他说:“行,第一次要我领你进去,申请一个ID。把你的个人终端号码告诉我。”
  每人脑袋上的终端插座都有个号码。我把自己的号码告诉了他。他躺上床,说:“上网吧。”
  我爬到自己床上躺好,接上联接线,莫名其妙地有点激动。灯关了,我听见郭宣小声说了句奇怪的话:“华生,我们走。”
  我深吸一口气,然后几乎停止了呼吸。
  刚刚进入网络,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。郭宣在我旁边,肯定是他直接领我到这儿来的。
  “这是哪儿?”我问他。
  他低声说:“网警中心站。别多说话,跟着我走就行了。”
  我真的激动起来。这就是网络警察的大本营,这个虚拟空间建立在网警中心的服务器上,据说黑客极难进入。这儿的数据是世界上最安全的,比钱存在人民银行总部还安全。
  郭宣在前,我在后,我们通过了长长的走廊,来到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。这儿坐着几个人,好像跟他都挺熟。
  “你带谁来啦?”一个女孩子问。
  郭宣说:“我的朋友。给他登个记吧。”
  “在阿瑟·柯南道尔站?”那女孩问。
  “对。”
  “登记什么名字?”
  “华生医生。”
  “喔!”房间里响起一片小声的怪叫,“你找到助手了?”
  这些人一边叫一边上上下下打量我。我挺尴尬,只好冲他们微笑。
  郭宣说:“别逗他,赶快登记。”
  我在网警中心注了册,我可以凭网警助手的身份进入虚拟世界。这真让人高兴。
  “好啦!你们进去吧。把腿摔断,菜鸟!”女孩笑着说。我跟在郭宣后面穿过房间,出了门才反应过来,最后那句吉祥话是冲我说的。
  门外是一片白光,眼睛被晃得睁不开。走了一会儿才进入正常光线下。我一侧头,发现郭宣不见了,旁边是个瘦削、冷峻、长着鹰钩鼻的高个子,就是那天给我们作公证的人。
  我终于想起这个形象的出处:“喂!你自己扮出来的?是福尔摩斯?”
  郭宣笑笑:“瞧瞧你吧。”
  我变得很结实,身上穿着深蓝色衣服和短披风,看不见自己的脸,不过用手一摸,我摸到了上唇的小胡子。郭宣说:“我帮你设计的形象,华生。”
  我们还是在长廊里走着,对面一个矮胖小老头慢慢地晃过来,他头顶秃了,穿着长袍。他冲郭宣说:“你好啊,歇洛克!”
  “你好,布朗神父。”郭宣有礼貌地站住。
  小老头说:“我听说那个人越狱了,你是去……”
  “对,我是去……”
  布朗神父点点头,默默地走过去了。
  我压低了声音问:“他就是……啊?”
  “对,”福尔摩斯,不,郭宣微笑着说,“他就是那个布朗神父,三大名侦探之一。”
  这里似乎聚集着很多大牌人物。
  走廊两侧有不少紧闭的门。郭宣带着我走到一扇门前,伸手一推就推开了。
  “这是我私人的地方,我们可以从这儿跳到柯南道尔站。”他说着领我进去。
  里面是一套大房子,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。我们是站在客厅里,有两道楼梯通往楼上。我向窗外望了一眼——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,远处有一些小丘陵。这可能是郭宣给自己设计的虚拟家园。
  郭宣已经进入角色了,他在前面直接走进书房:“华生!来。”
我随着他过去,坐在沙发里面。他跷起瘦长的腿,把十根手指的指尖顶在一起:“我跟你谈谈莫利亚蒂教授。你从原著小说里已经了解了一些。但是我告诉你,‘这一个’莫利亚蒂教授比小说里面的更狡猾,更危险。近一年来,他在这里呼风唤雨,利用各种身份在虚拟世界为非作歹。对,你说得对,这是游戏。不过你听我说:在一个MUD侦探游戏里,确实必须有人扮演罪犯;可是,大多数人犯的都是偷窃、诈骗、抢劫,最多是绑架罪。即便是在虚拟世界里,要犯谋杀罪也必须得有特殊的心理素质:要么是真正的恶棍,要么是疯子。
莫利亚蒂教授经常谋杀——他有瘾。一年里他犯了四十多起谋杀罪。这是个在网络里发泄暴力欲望的疯子。我没有见过真实的他,也许他在现实中是个老实巴脚的小职员,他阴暗的心理需求只能在网上满足。”
  “在虚拟世界被杀的人,只不过是ID不能用了而已。”我提醒他,“一个人把犯罪欲望在网上发泄掉,可以稳定他的心理。”
  郭宣挥手打断了我:“我一直不同意这种说法!这里不仅可以‘发泄’犯罪欲望,而且还在‘培养’,在放大这种欲望。现实中人们受法律的约束,而网上的自由使他的欲望越来越强……你懂吗?还有,在这里被莫利亚蒂害死的人,现实中不像你说的那么幸运。我见过一个被害者,他‘死’过之后就心理失常了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  他停了一会儿说:“我请你当助手,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……莫利亚蒂不同于普通的网上罪犯,他善于催眠。”
  我吃了一惊:“在网络里催眠?”
  “对。他有时候对被害人施以催眠术,使他们退出游戏后心理失常。”
  “可是,可是,”我说,“催眠这手早就过时了。而且人在虚拟世界里应该不容易被催眠的。”
  他摇摇头:“你说错了。催眠虽说已经有了一百多年历史,但是依然很盛行。而且,在进入真人MUD以后,大脑经常处在阿尔法波状态下,比平时更容易被催眠。只不过能够透过网络施行催眠术的人非常少。莫利亚蒂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此,他很擅长这一手,刚开始的时候好像在摸索,后来技术越来越熟练。上次逮捕他的时候,我差一点中了他的暗示。所以,我一直在找你这样不受暗示的人。”
  “你刚才说……他又越狱了?”我有些担心。
  “游戏里的监狱,只能把罪犯的ID锁住。”他解释说,“比如你是个被逮捕的罪犯,我们把你关押在监狱里,那么,你每次用这个IO进入游戏,都会发现自己还在监狱里面,直到被释放为止。这本来是游戏里的一种设置,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,它居然起到了心理监牢的作用。可能它象征性地把人的潜意识里有犯罪倾向的一面压抑了。莫利亚蒂教授进监狱时说,他迟早会出来的。他宁愿被关押,也不肯重新申请一个ID回来。他把这座监狱看作对他智力的挑战。现在,他逃出来了。”
  我说:“可是,网警可以凭任何人的ID找到……”
  郭宣摇头:“他越狱以后,很可能就不用原来的ID了。因为他已经战胜了监狱的挑战,他满足了。现在,柯南道尔站里的任何一个人,都可能是莫利亚蒂教授。他会在虚拟的十九世纪大伦敦继续作恶。”
  “如果抓住他本人呢?通过IP地址找到他……”
  郭宣说:“他用某种程序干扰了我们,找不到他的IP。”说完这句话,他又淡漠地笑笑,“何况……你看我像利用网警特权破案的人么?”
  正说到这儿,房间里响起了急促的铃声。郭宣站起来:“有人报案了。咱们走吧!”
  我加快脚步跟着他,来到书房后面的一间小屋。这屋子十分奇特,里面的墙壁上排了十多扇门,每扇门上标着:“贝克街221号”、“苏格兰场”、“码头”、“车站”等等地名。郭宣拉开“贝克街221号”的门,把我推进去。然后他自己也跟了进来,随手把门关上。
  我站在一间古朴、干净但微显杂乱的起居室里,回头一看,刚才进来时的那扇门已经消失了,只剩光光的墙壁。
  郭宣已经向站在窗边的客人走去:“雷斯垂德!”
  “福尔摩斯先生!”那个穿古代英国警察制服的瘦小男人伸出手来,“他又杀了个人。”
  “肯定是他?”
  “我猜是,好久没有谋杀案了。”警察急匆匆地说,“咱们现在就去现场吧!”
  “华生,一起去。”郭宣把我的胳膊一拉。我随着他们下楼,上了门口的马车。
  路上,雷斯垂德说了案情。现实中的他,可能真是个英国人,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。各个MUD站点都对全世界开放,所以说任何语言的游戏者都有。但是服务器上的智能语言系统,可以把所有对话者的语言自动翻译,变成对方能听懂的话。
  车轮声停下来。我们已到了现场。
  死者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年轻女士,双眼圆睁横躺在地,身体周围都是已经于了的血迹。几个警察围在四周,奇怪的是还有一个红头发的小男孩。
  雷斯垂德指着小男孩说:“他是最早的一个目击者。”
  郭宣没有说话,低头查看着尸体和周围的地面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那个男孩:“你看到了什么?是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
  “先……先生……”男孩紧张地瞪着眼,“我……在这里和他们玩球,这位女士跳下来,他们都跑了……”
  一个警察解释道:“他在和小朋友们赛球,他还是个队长呢。”
  郭宣蹲下来,说:“喔,你的脸红通通的,真是个好孩子。你看见这位女士跳下来的?”
  男孩吞咽了一下:“嗯……是。她从这楼上跳下来,摔在这里。他们一下子都跑了。我喊人,很多人过来,警察先生也过来。他们不让我走……”
  “会让你走的。”郭宣说,“这位女士跳下来的时候,你还看见楼上有其他人吗?”
  男孩摇头。
  “她在跳之前喊了什么话吗?”
  “没有,我听见她叫了一声,可那时候她已经跳了。”
  一个年轻警察说:“福尔摩斯先生,我们搜查了这座楼,楼上没有人。除非杀人犯在警察赶到、并且围住楼房之前逃跑,否则,这位女士就是自己跳下来的。”
  “谁会上网来表演自杀?”郭宣摇着头,
  “查出死者身份了吗?”
  雷斯垂德说:“她是个教师,级别很低——她才注册不久。”
  在“阿瑟·柯南道尔站”这样的探案世界里,每一个游戏者都要在侦探、警察、普通人或罪犯中选择一种身份。每一种身份都可以升级。操各种职业的“普通人”如果在这里生活很久而又可以避免罪犯的侵扰,也能升到很高的级SL
  “找到她上网的IP地址了吗?”
  “找到了,在美国。”雷斯垂德回答。可见他也是一个网警,网警可以锁定普通用户的IP。
  郭宣沉吟着。那个男孩一直站在原地不动,仰脸望着他,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发呆。郭宣看看雷斯垂德:“让这个男孩走吧?”
  雷斯垂德在男孩脑袋上拍了一下,给了他一枚硬币。男孩高兴得伸伸舌头。在这个站里,伦敦警长发的奖金是可以帮助人升级的,效用仅次于福尔摩斯本人的奖赏,及英女王颁发的勋章。
  男孩子把钱放进衣袋,撒腿跑掉了。我们望着他的红头发,几秒钟后,他消失在街拐角。
  郭宣突然喊:“追上他!快,把他抓住!”
  警察们愣住了,雷斯垂德指着两个警察:
  “赶快去追,快去!”他虽然不明白郭宣的用意,但歇洛克·福尔摩斯是不会错的。
  两个警察冲过去了。郭宣指着脚下那男孩刚才一直站着的地方说:“他留了信给我。”
  我们一起蹲下来看。字迹很小,掩藏在男孩的一对脚印里面。左边是一个花体的“M”,右边写着:“我的歇洛克,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,以后还会有的。”
  “M是莫利亚蒂的标记。我想你手下的人追不上他了。”郭宣说。
  “那个男孩……”雷斯垂德追悔莫及地说。
  郭宣颇为平静:“他就是莫利亚蒂本人。”
  退出游戏后,郭宣从床上坐起来,打开灯,表情很严肃。这个感情强烈的家伙,还没从福尔摩斯的感觉里恢复过来。
  我们俩在各自的床上相对而坐。郭宣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件东西,我的天,居然是个陶土制的烟斗。他默默地把玩着那件道具。我说:“别太认真了。你不是福尔摩斯。现在咱们回到现实中来,想想下礼拜的政治考试吧!”
  他慢慢地说:“不管在哪里,正义总是正义。”说完他关了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
  屋子里非常安静。我睁着眼睛呆了一会儿,问他:“郭宣,那个小男孩真是莫利亚蒂吗?他的胆子真大。”
  “当然是他。”郭宣在对面回答,“他要留下来看看我的反应。我们是老对手了。”
  “他为什么单单找你的碴儿?为什么管你叫‘我的歇洛克’?”
  郭宣静了一阵,才说:“柯南道尔站里,有数不清的罪犯和侦探。可是只有一个莫利亚蒂。”
  过了一会儿,又听见他低声说:“也只有一个福尔摩斯。”
三、废楼十三层
  第二天,我们俩起晚了。飞跑到教室里,正好赶上课间休息。同学们的脸上都有黯然之色。郭宣很敏感,他拉住一个叫许艺成的男生问:“出什么事了吗?”
  “你还不知道?”许艺成说,“沈蓉自杀了。”
  郭宣的脸变得苍白。他慢慢坐下了,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。虽然他在虚拟世界中处理过那么多的谋杀案,可是,身边发生的这次命案对他的打击太大了。我一点也不奇怪。我听说在去年,沈蓉为了郭宣,曾经和自己的一个好朋友闹翻。
  郭宣终于振作起来,接着问沈蓉自杀的详细情况。
  沈蓉是我们班上仅有的五个女生之一,而且也是我们系里罕见的几位漂亮女孩之一。我不相信她是会自杀的那种人。
  “谁信呢?”许艺成也说,“可是好几个人亲眼看见她从废楼顶层跳下来!”
  废楼这个名胜古迹我是知道的,因为校园里的建筑物中,只有建于1980年的这座灰楼还保留着原始的楼梯,所以,几乎所有清晨锻炼者都要到那里去爬楼梯,即便它里面光线幽暗,气氛诡异。
  郭宣的眼里有什么光芒一闪,他瞥了我一眼,问道:“是什么时候?谁看见的?”
  许艺成张开嘴,正要说话,郭宣突然说:
  “等一等!我去看一下……”他扭过脸,冲出门去。
  许艺成对我说:“他是想去现场看看?没用,警察把那儿围起来了,进不去。”
  我是了解郭宣的。我也走出去,进了厕所。
  郭宣正趴在洗手池上作呕。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  他颤抖着声音说:“是他干的!我怎么没想到,他会在真实世界里杀人……”他按在池边的手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  我低声问:“你没事吧?”
  他没有回头:“你回教室吧。”
  我知道,像他这样的人,在激动得难以自制的时候,需要单独待一会儿。所以我离开他,回了教室。
  上课十分钟后,郭宣无声无息地进来,坐在我旁边。他告诉我:“废楼已经被围起来了。四边一共有七个警察。我什么也看不见。”
  “怎么办?”我问。
  他说:“白天,我们继续询问目击者,晚上,你跟我到那楼里去看看。”
  我点了点头:“好。你能肯定是莫利亚蒂干的?”
  “多半是他。很可能,他发现我上网的IP地址就在这所学校里,所以……”
  到了下午,我们已经分别找过六位目击者。他们是:许艺成,就是上午向我们汇报情况的男生;班上的另外四位女生——王红菲、赵蕾、冯丹丹、顾彤;还有一位金焕哲,计算机系大三男生。
  许艺成说得最顺畅。他是个爱凑热闹的人,而且无论男生女生都喜欢跟他一起玩。所以,我们班的五位女生每天早晨在校园里慢跑,他也死乞白赖加了进去。
  “跑到废楼底下,沈蓉叫我们等她一会儿。她每天跑到那儿,都要进去爬一趟楼梯。十三层啊,女生为了苗条什么都肯干。我们就在楼门口等着她。这时候,金焕哲过来了,他也是早锻炼经过那儿。他问我们在等谁,然后就站住不走了。我们都知道,他早就对沈蓉有想法。忽然,上面传来沈蓉的一声惊叫!大家抬头一看,真吓呆了。沈蓉从十三层的破窗口跳了出来,正往下摔。沈蓉飘啊,飘啊……女生们四散奔逃,只有我站着没动,可是我也没办法救她。沈蓉就摔在我旁边……不到五米远!你想想看,脑子都摔出来了……肯定没救了。我还抱着一线希望,立刻让赵蕾跑去叫医生,打电话报警;我们剩下几个人,分别守住废楼的一边。你知道,很可能是有人推沈蓉下来的!只要我们守住所有的方位。那小子就跑不了。这时候,四面八方听见喊叫的人慢慢走过来。医生赶到,一看就说没用了,完了。学校保安和几个老师后到,好多人把楼围起来了,可是一直没有人跑出来。最后警察到了,他们把全楼搜了一遍,没发现任何人。沈蓉是自杀!你们信吗?警察这么说的。”
  郭宣问:“沈蓉跳下来的时候是几点?”
  郭宣没说话。赵蕾哭了:“去年,她们俩吵架。我帮着顾彤。沈蓉说顾彤是棺材脸。我气极了,骂她是花瓶,没脑子……”
  接下来是王红菲。这个女孩没有特点,好像也不太自信。她的衣着打扮都模仿沈蓉。
  “沈蓉习惯让大家等她。她是自杀,我猜是这么回事。你不信吗?她让我们在楼下等,自己跑上去,然后就跳了下来。女孩子的心,你们永远不会懂的。她很孤独,郭宣,你不知道,她非常孤独。女孩长得美一点,就有人说她是花瓶。好几次,我在深夜里听见她小声地哭……那是为了谁?郭宣,你想想……”
  郭宣打断了她:“沈蓉出事的时候,大概是几点钟?”
  “七点……七点过几分吧?我记得起床铃响了,就在她跑进废楼的时候。”
  “你们一共有几个人?”
  “我想想:我、沈蓉、顾彤、赵蕾、冯丹丹、许艺成,还有沈蓉瞧不上的那个金焕哲。一共七个人。沈蓉跳下来以后,我们都傻了。只有顾彤好像没感情似的,分派任务。让赵蕾去找医生——有什么用?让我们守住废楼。这是胡思乱想,沈蓉是自杀,楼里没有人。”·
  “你守在楼的哪一边?”
  “是……东边,对,退休老师们早晨练剑的那边。音乐声音盖住了我们的叫声,我大声喊,几个老师才过来问出了什么事。”“也就是说,如果楼上有人,他不可能从东边逃跑?”
  “绝对不可能。而且,那边所有窗户都被封死了。”
  “沈蓉最近反常吗?”
  王红菲盯着郭宣:“郭宣,什么叫做反常?一个下定决心结束生命的人,会让别人看出她的想法吗?沈蓉一切正常,但是我知道,她内在的生命力已经枯竭了,我了解她。”她用手遮住脸。
  冯丹丹,一个眼睛相当大、身材相当好的女生。但是她跟男同学一起爬树翻墙,令大多数人不能接受,她自己对此满不在乎。
  “沈蓉已经死了,你们打听这些也没用。又不是侦探……”她翻着大眼睛,“不要问我,问别人去。”
  “别人我们都问过了。”郭宣责备似的看着她。
  冯丹丹说:“那,我看见的跟别人一样。没什么新鲜的。够受刺激的了,还来烦我……顾彤、赵蕾、许艺成他们,还有那个金焕哲,随便谁都行,听他们的就好了。”
  “沈蓉是几点钟出事的?”
  “七点过五分。”大眼睛又一翻。
  郭宣问: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  “我戴着手表。她进楼的时候,我看了看表,想知道她爬楼的速度。当时是七点。约摸过了五分钟左右,她就跳下来了。”
  “你们没看见有人从楼里跑出来?”
  “没有。我很佩服顾彤,真的。当时大家都吓傻了,只有她还能出主意。她想到守住废楼的四面,警察来了以后,还夸过她呢。”
  “你守的是楼的哪个方向?”
  “是左边,噢,是西边。就是在外面有破楼梯的那边。对面是新楼的建筑工地,还有两个工人冲我喊,问我有什么事。”
  “没有人从那边逃跑吧?”
  冯丹丹翻翻眼睛:“你说呢?”
  “沈蓉最近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吗?”
  冯丹丹的眼睛眨了眨:“没有啊。”
  金焕哲比我们高一年级,戴着眼镜,很聪明的一个人。他细长的眼睛打量着郭宣,看了一会儿,终于露出轻蔑的目光。
  “小弟弟,你不是警察。”他点起一根烟说。我想,他知道沈蓉与郭宣的关系,所以这样对待他。
  “你不关心这件事,那就算了。”郭宣冷冰冰地说。
  这句话激怒了金焕哲,他看了郭宣一阵,说:“你凭什么跟我说这种话?你很聪明?算了。我对这事想过好久,在沈蓉进楼之前,我已经进去过一次。”
  “你进去过?”
  金焕哲“哼”出一股烟来:“我早上也要跑步,也要爬楼。恰好在沈蓉进废楼之前的几分钟,我才从上面跑下来。我到前边跑了一圈回来,正好看见你们班那几个同学。我跟他们一起站了会儿,沈蓉就出事了。”他又忍不住盯着郭宣,“你别得意,沈蓉对我……并不像她表现的那么冷漠。”
  “是吗,当时是几点?”
  “七点左右。我戴着手表。”
  “你穿的就是这双鞋吗?”郭宣忽然看着金焕哲的脚问。
  “对。”金焕哲有些惊讶地回答,“穿这鞋跑步很舒服。”他脚上穿着非常轻便的软底球鞋。
  “事发当时,就你们几个人看见了?”
  “在场的就我们几个人。哦,还有黄老师,在楼门对面的小树林旁边。他每天早晨都在那里散步。”
  我说:“那他也是目击者!为什么大家都没提起他来?”
  金焕哲古怪地瞧着我:“黄老师是个盲人。”
  黄老师是心理学选修课的教师,单身汉。几年前他在车祸中丢掉了眼睛,学校本想养他一辈子,可是他不愿意。所以开设了一门网上心理学课程,专由他任教。
  我们来到黄老师的单身宿舍。他已经知道沈蓉的事。
  “那是个好孩子。她选了我的心理学课。”他说,“很用功,还喜欢找我研究问题。死得可惜呀。”
  “您当时……听见了什么?”郭宣问。
  黄老师说:“我一直在那儿。先是有人跑进那座楼,又跑出来;紧接着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过来,我能听出沈蓉的声音,她让大家在底下等一会儿。她自己上去了。楼下几个人有说有笑。忽然,沈蓉在楼顶叫了一声,下面的人也跟着叫。接着就是人落地的声音。”
  “然后呢?”
  “一个女孩儿分派其他人做事。”黄老师说,“往东往西,都跑了。过一会儿就有很多人围过去,楼下闹哄哄的什么也听不清。”
  “没有人往您这边跑吗?”郭宣问。
  “没有,我没听见。”
  我说:“网上课程是什么样的?我没上过。”
  黄老师说:“跟真实的课差不多,老师学生面对面。我是个瞎子,可进入虚拟环境以后,视觉信号直接输入大脑,所以在网上我就和正常人—样了。这样上课对我来说很方便。”
  “这几天,沈蓉在您的课上表现正常吗?”
  “没什么太反常的。好像情绪有点低落,我对人的心理很敏感,一点变化都能瞧出来。不过,她也说不上不正常。”
  下午除了忙着找目击者谈话,我们还和全班同学一起安慰沈蓉的妈妈。她被学校请来处理这件不幸的事。这位作母亲没有流泪,虽然也很悲伤。我始终觉得,她太会克制自己的情绪了。
  沈蓉母亲走后,郭宣跟我坐在宿舍里,分析收集到的所有情况。
  “这几个目击者所说情况大同小异。基本上没有互相矛盾的地方。”郭宜说,“除了许艺成,他说沈蓉出事后的安排是他做的。别人却说是顾彤的主意。我们宁愿相信后一种说法。许艺成说话很生动,但是吹牛的成分居多。”
  “顾彤在当时那么冷静,正常吗?”我谨慎地问。
  郭宜看我一眼:“女性的心理承受能力超过了男人,别忽略这一点。”
  “为什么顾彤要否认当时是她做的安排呢?是不是想掩饰什么?”
  郭宣说:“她不会不知道,别人肯定要把这件事说出来的。所以她不是想掩饰……对她这样的女孩子来说,谦逊就是尊严。”
  他接着说:“这个案子的关键在于,当时废楼里除了沈蓉没有其他人。目击者和警察都能作证。有好几个人看见沈蓉从十三层的窗口跳下来,在这之后,废楼的四面都被人守住,直到老师和同学都围过来,警察也赶到了,都没看见有人逃出来。除非几位目击者当中有人撒谎。”
  “不可能的!”我说,“他们都有其他证人。许艺成,有操场上晨练的人作证;王红菲,练剑的退休教师都看见她;冯丹丹,她守住的那边正对着建筑工地,工地上有工人……”
  我忽然停住了,有点恐惧地望向郭宣:“南面!”
  “南面是顾彤和金焕哲,他们俩是学校红十字会的,守在沈蓉身边,想要抢救她。”郭宣低声说。
 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如果真有人从楼里逃跑,撒谎的只能是他们俩了。他们这一边没有其他证人。楼门不远处就是那片树林,逃跑的人可以躲进去。”
  “有一个证人黄老师,可惜是个盲人。”郭宣补充道。
  “天哪!”我抓住郭宣的手,“咱们要破案了!快了……金焕哲和顾彤为什么要帮助凶手?我知道,你不要说!金焕哲追求沈蓉很久都没结果,他要报复;顾彤呢,她和沈蓉是情……”我看着郭宣的表情,不敢再说下去。
  郭宣说:“你犯了侦探最忌讳的毛病:先人为主。我们应该从哪些方面考虑呢?动机、充裕的作案时间、可能的作案手段……别犯傻了,周平,你可是福尔摩斯的助手华生大夫啊。”
  我闭了嘴,听他一个人说。
 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:“这几个证人的话里有些什么感情呢?许艺成,添油加醋;顾彤……悲伤、自尊;赵蕾,害怕、深深的友爱;王红菲,矫揉造作;冯丹丹,表面满不在乎,其实深受打击;金焕哲,敌意;黄老师,无可奈何。这些人……莫利亚蒂……”
  我又开口了:“莫利亚蒂!郭宣,你跟我说过他是善于催眠的!我们没想到催眠!”
  他抬起眼睛: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
  我说:“沈蓉每个晚上都要上网,去上课,或者是玩游戏。莫利亚蒂对她进行了催眠,让她早上跑步时,走进废楼,从楼顶跳下来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楼里没有其他人。所有目击者都能为此作证,证明沈蓉是自杀。莫利亚蒂这么做,当然是为了打击你,向你挑战。”
  郭宣说:“这也是一种可能性。要满足它,我们怀疑的范围就缩小了很多。这个凶手必须了解沈蓉每天晨跑时爬楼梯的习惯,还要知道沈蓉和……和我之间发生过的事。”
  “我看,这几个目击者都具备这些条件。”
  郭宣瞧瞧我:“你真的不笨哪。你还记得,昨晚在网上,莫利亚蒂杀人后特意留在现场……”
  “对!”我想起来,“这是他的特有手法。他留在现场作一个目击证人,同时也证明自己不是凶手!”我拉了拉他的衣服,“金焕哲是计算机系的,他有能力干扰你们查找IP地址;我们也不能排除黄老师,他也算半个目击者。虽然他是盲人,可在网上虚拟世界就变成了正常人。而且,他是心理学教师,他也许懂催眠。”
  郭宣在床上躺了下去:“唉……在查看过废楼之前我不能断定什么。每个人都有可能……真乱,还有那位作母亲的……”
  夜晚,我和郭宣穿上轻便的球鞋,带上手电筒,从宿舍里悄悄地出来,去废楼勘查。
  这是座破烂不堪的灰色旧建筑,已经饱经风霜、千疮百孔。楼里有一道楼梯,楼外西侧另有一道楼梯。除了正对楼门以上的十二个大窗之外,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。
  废楼四周,已经围了一圈胶带篱笆。我们从底下钻过去。楼门被锁住了。
  郭宣瞧瞧四周,一片黑暗,万籁无声。他从裤兜里拿出一根七扭八歪的铁丝,捅进锁孔里。
  “嘿,你得教我这招!”我说。他“嘘”了一声,锁开了。我们像两只大猫一样溜进去。
  楼梯正对着大门。我有点紧张,郭宣亮起手电筒,在前面爬上了楼梯。我喘口气跟上去。爬到三楼,他轻声问:“你看到有什么异常了吗?”
  “没有。”我模仿着电影里的FBI探员,拿手电诡秘地四下探照。
  郭宣说:“那么,你如何解释地上的这个数字呢?”
  我一愣。郭宣用手电照着楼梯口地面上的一个数字“5”。
  他说:“一楼没有数字,二楼有一个‘3’字,三楼这里有个‘5’。”
  “一楼没有,二楼有个‘3’……”我喃喃白语。
  “继续上吧。”他又往上走。
  这下,我也开始注意楼梯口的地面。四楼写了一个“7”,五楼是“9”,六楼是“11”,七楼是“13”。这个写数字的人,似乎对奇数很感兴趣。
  “我猜,”郭宣低声说,“八楼的数字不会再上升了。”
  他猜对了。八楼的数字是“11”。随着楼层的升高,数字在回落。九楼是“9”,十楼是“7”,十一楼是“5”,十二楼“3”,十三楼“1”。
  我们站在十三楼上,楼梯旁边就是沈蓉跳出去的窗口。这个大窗户,连下边的墙都烂掉了,简直可以说是一扇门。如果走到这里不小心的话,很容易失足掉到楼下。
  郭宣手电筒的光斑,一寸寸地游过这里的地面、墙壁,最后停在墙角。
  我看到了,墙角有个花体的“M”。
  “是莫利亚蒂的标记!”我对他说,“我记得这个字母。”
  郭宣点点头:“毫无疑问,是他留给我的。楼梯口那些数字又说明什么呢?”
  我隐约想到了什么,但是由于激动和恐惧,我说不清楚。我只是小声嘀咕:“催眠……催眠……”
  “催眠是一种思路。”郭宣说,“但不能排除另外的可能性。咱们查一下这里的房间吧。”
  我跟着他走进离楼梯最近的屋子。墙上全是斑驳的水印,因为窗玻璃没有了,雨水渗进来侵蚀了墙壁。空房间显得十分冷清、阴森。
  郭宣忽然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件小东西,我凑过去看。是个粉笔头。
  “就是用它在地上写数字的。”他把粉笔头塞进兜里,“我不明白,为什么要把它丢在这儿?”
  我说:“可能是这样:那个人写完所有的数字,又留下了M记号,随手就把粉笔头扔进这间屋里。”
  “不明白……”郭宣说。
  我们一间屋一间屋地查看。这里确实藏不住人,只要有几个警察搜索,连只老鼠也躲不过去。
  废楼中的电梯早已拆除,电梯门的位置用砖头水泥封死了。所以,如果有人想从楼上跑下去,他只有通过里、外两道楼梯。外面的楼梯,当时在冯丹丹和一些建筑工人的眼皮底下。而里面的楼梯,直通楼门,楼门外是……我的怀疑总是集中到顾彤和金焕哲身上。
  我们慢慢地下楼。那些数字又一次刺激着我的眼睛。郭宣似乎在思索,他轻声数着:“十一、九、七……”
  从1到13的奇数,在十三层楼的地面上回旋地出现……
  下到一楼时,我从楼梯上看着楼门,一道灵光忽然照亮了我的脑子。
  我又激动又害怕,抓着郭宣说:“催眠!催眠……沈蓉爬楼梯的时候已经受了催眠,她相信了地面上的数字,以为那是楼层的标志……到七楼的时候,她以为是‘十三楼’,她接着往上爬,却认为自己是在下楼。到了十三层,她只看见一个‘1’,她把前面的窗户当作楼门,直接走出去……”
  我使劲摇晃着郭宣的手,他说:“嘘……我知道,我知道,你别打乱我的思路。”他又把楼门锁好。我们钻过胶带篱笆往宿舍楼方向跑去。
  一路上,我一直追问他:“是谁?哪一个是莫利亚蒂教授?是不是几位目击者当中的人?”
  他严肃地看看我:“我还没有最后断定……”
  回到宿舍,郭宣的手机忽然响起来,是邮件到达通知。他打开电脑,上了自己的邮箱。我看见他的脸色变了,眼睛忽然炯炯有神。
  “来看看,莫利亚蒂教授给我的信。”他说。
  我一跳就到了他身后。屏幕上显示着一封email:
  “我的歇洛克:这时你想必已经收到了第二份礼物,很珍贵的礼物。希望你永远解不开这个谜。”落款是“M”。
  我侧过脸瞧着郭宣,他显得很激动。我说:“他又在这种时候向你示威。”
  “不,不单是示威,”他说,“这封信还有其他的意思。你要注意到信里的几个奇怪之处。”
  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他又管你叫:‘我的歇洛克’,还有,‘这时你想必已经收到’这句话很怪。”
  郭宣说:“我猜这是因为,这封信是提前写好,用信箱的定时功能发给我的。”
  灯光下,他的眼中有异样的光彩。我问:“谁是莫利亚蒂教授?”
  他说:“有了这封信就更肯定了。不过,明天我还要再去问几个问题……睡吧!”
  我就带着满肚子的疑问,躺在了枕头上。夜好长啊!TMD……
  四、莫利亚蒂教授
  当我们又找到金焕哲的时候,他的敌意消除了好多。
  郭宣把昨夜捡到的白色粉笔头给他看。
  金焕哲说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  “昨天早晨,在沈蓉爬楼梯之前,你已经去过废楼了。”郭宣说,“我昨天夜里也去了。”金焕哲显然吃了一惊。他问:“你去查过了?”
  “我发现在每一层的楼梯口,地面上都用白粉笔写着一个数字。是从1到13、再从13到1排列的奇数。”
  金焕哲犹疑不定地看着他:“数字……我当时没有看见。”
  “你是没有看见,还是没有注意呢?”郭宣问。
  “没看见!这么奇怪的数字,如果看见了我肯定会注意的。”
  我端详着金焕哲,想看出他有没有撒谎。但郭宣倒似乎很满意。他又问:“你说过沈蓉对你并不冷淡。她跟你都聊些什么?”
  金焕哲说:“什么都聊,包括我的专业。实际上,她对那个挺感兴趣。”
  “谢谢你。”郭宣居然跟金焕哲握了手。然后带着我离开了。
  “你是什么意思,啊?”在学校大门口,我皱眉瞪眼地问他。
  郭宣说:“别,大家都看着你呢。”他抬手招来一辆出租车,拉着我上去。
  “咱们又去哪儿?”
  他说:“找最后一个证人。”
  我没想到,他要找的是沈蓉的母亲。这位早年丧偶、中年又失去独生女儿的文雅女士,独自住在一套空荡荡的房子里。
  郭宣只问了她一句话:“您女儿得的是什么病?”
  沈蓉的妈妈身子震了一下。她深深地望着郭宣,然后说:“脑瘤。有一年了,她不让我告诉别人……”
  回学校的路上,郭宣一言不发。进了宿舍,靠在书架旁的椅子里,他才说:“华生,你知道我的原则——把所有可能性当中有明显漏洞的排除掉,剩下的一个,即便十分荒谬,也必定就是事实真相。”
  “我还不太明白。”
  “可能性有几种呢?第一,有人藏在十三层楼的空屋子里,趁沈蓉不注意,从后面把她推出窗外。然后,他又怎么办呢?继续藏在楼里,会被警察搜出来。马上逃跑,会被守在四周的人看到。”
  我提醒他:“咱们说过,南面是顾彤和金焕哲守着,没有其他证人了!黄老师又是个盲人。”
  “盲人的耳朵很灵,黄老师没听见有人向自己这边跑。你注意到没有?金焕哲穿着那么软的轻便球鞋跑上楼,都被他听见了。”
  “也许黄老师也在撒谎……”
  郭宣做了个否定的手势:“我们不能假定有那么多的同谋者。何况还有楼梯口那些数字。”
  “数字怎么了?”我问。
  “如果是有人推下沈蓉,并且从楼门跑掉,那么顾彤和金焕哲当然就是同谋。楼梯口的那些数字在这件事里就是毫无用处的了。”
  “有可能是别人写的。”
  郭宣指着自己的头:“动动脑筋。如果像你说的那样,金焕哲何必多做解释?他为什么要提醒我,在他爬楼梯的时候,地面上还没有字迹?这些字迹在这种谋杀案中没有任何作用,他满可以装糊涂带过,说句没注意就行了。他的话有两种可能,如果是谎话,他在必须澄清自己的嫌疑的时候,为什么要冒险在不相干的小事上撒谎?如果是真话,在他和沈蓉之间,有第三者跑上楼,写了那些数字,黄老师为什么没听到?”
  我被他说糊涂了。郭宣继续说:“第二种可能:你猜想的催眠谋杀。有人在网上对沈蓉催眠,并且在废楼的每一层楼梯口都写上了数字。沈蓉跑步到废楼的时候,催眠中的暗示起了作用,她爬上去,把十三楼当作一楼,跳了出来。从昨天那封信看来,这个凶手就是网上的莫利亚蒂教授。对吗?”
  我点点头。
  他说:“数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?在昨天早上以前写的?金焕哲却说没有看见。”
  “如果他撒谎……”
  郭宣说:“他撒谎有什么好处么?他亲口承认,自己在沈蓉之前上过楼,然后他又告诉我们,他上楼时没看见数字。这只能让人怀疑是他把数字写上去的。直接说看见了那些数字还好些。没好处的事,一个计算机系的学生是不会做的。所以,他没有撒谎。”
  “那么,这些数字是谁写的?”我问。
  “沈蓉自己。”
  我惊讶地瞪着郭宣。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:
  “这里有两个疑点。首先,一楼的楼梯口,也就是楼门里面的地上,为什么没写数字?很显然,当时门外有人,弯腰在地面写字会被看见的。第二个疑点,写过字的粉笔头为什么留在了十三层的空屋里?一个罪犯应该尽量把作案工具销毁,哪怕是带到远离现场的地方藏起来。实际上,沈蓉写完那些数字以后,不能把粉笔头放在自己身上,那会被检查出来;也不能从楼梯旁的窗口扔出去,会掉到顾彤他们的头上。而其他位置的窗户都封死了。她只好把粉笔头扔进对面的空屋子里。”
  “她为什么……”我的问题说了一半就吞回去了。我想起了沈蓉妈妈说的“脑瘤”,一个漂亮女孩在那种压力下会做出什么事?自杀是一种选择,在自杀之前留下一个谜,让人长久地记住和谈论自己,也是一种选择……
  郭宣说:“仔细想想,在这件事里面,目击者们的话基本上都是相符的。假如我们怀疑当中有一个人在撒谎,就必须断定所有人都在说谎。另外还有一种可能:他们说的都是真话。沈蓉是自杀。这种可能性一直被咱们忽略了。她设计这个局面之前,早就知道,别人都会认为她是自杀,只有我会把事情想得更复杂,想成一个谜。因为她知道我跟莫利亚蒂以往的争斗,她知道我对莫利亚蒂的催眠术印象极深……她就是莫利亚蒂教授。”
  我摇摇头:“这女孩疯了!好好的,为什么要到网上当那种人?”
  “大家认为她是个空心花瓶。”郭宣叹息着,“她要证明自己比别人都强,比谁都聪明……甚至比福尔摩斯还要聪明。幼年丧父,她的心理不太正常。她从心理学老师那儿了解了怎么催眠,从金焕哲那儿学会了用程序干扰网警的搜索。破绽很少,可是,她妈妈知道了她的死讯之后,竟然那么平静,好像早有准备似的。她也许早就预料到女儿的想法……”
  我猛然说:“我明白了!莫利亚蒂为什么单单要找你的碴儿,为什么总是叫你‘我的歇洛克’——她认为你就是属于她的;她在信里还说‘送你一份珍贵的礼物’,那就是她自己的生命。预先写好这封信存在信箱里,用定时功能,在她算准的时刻发出来。我真不明白,这算是挑战还是……”
  “别说了,别自作聪明,华生。”郭宣躺下说,“你没注意到信里的最后一句话:‘希望你永远也解不开这个谜。’永远这个词,人们是很少用的。这封信不单是示威,她是在告别。跟我在网上争斗了那么久,她在决定放弃生命的时候,想用这种寂寞的方式,向我告别……”
  这家伙横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小声说:“可你还是没有骗过我,我的莫利亚蒂……”他的神情那么惘然,仿佛面对着永远逝去的青春。
  我叹了口气,安慰他说:“不要再想了,我觉得顾彤不错。说实话,我很欣赏她,尤其是她脸红的样子……”
  郭宣慢慢侧过脸来,用一种饱经沧桑、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我,把我的脸都看红了。见他的鬼,他还只有十九岁呀.


[ 本帖最后由 鬼袖くも 于 2007-11-4 15:37 编辑 ]
EG倸是王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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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还是小孩么?
每期一星 圣诞礼物 1994年第七期

这一篇要强烈推荐一下!这也是柳大的早期作品,他是那一期的“每期一星”。当时的他才24岁,是作为一个新人出现的。我们的柳大,也曾经如此年轻。
这篇小说既有科学推理也有温馨的情节,结尾非常温情,柳大真是个浪漫的家伙!
特别提示:文章结尾有柳大当年写自己的“作者小传”,不可错过哦!

     信文已经是第三次获得巴比物理学大奖。成就接近顶峰,而他的性格也日趋孤僻。为了求安静,他甚至买下北京远郊一处偏僻的小房子,独自居住。
     在这个圣诞夜,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觉得意兴阑珊。没有酒,没有蜡烛,也没有亲人朋友在旁边又笑又喊——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。温暖的屋子环抱着他,他只想再回到童年。
     他沉浸在某种情感之中。在接近子夜的时候,大门被狠狠捶了三下,然后,有人粗暴地推门闯进来。信文知道是谁——此人进屋从不敲门,因为今天是圣诞,才破例的。
     果然是凯德。他卷进来一阵雪花,一边关门一边说:“屋里真暖和!”走到炉边,伸手在火上烤,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。
     “这是圣诞礼物。”凯德坐在对面,从大衣里掏出一瓶葡萄酒,咬开瓶塞,在每人的杯中倒了一点。一种淡淡的,但香醇的气味飘溢出来。
     信文把一个盒子递给他,凯德说:“这是我的礼物么?”打开盒盖,见里面是一副剃须刀。他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,笑道:“谢谢!”
     两人相对一笑,都拿起酒杯。
     葡萄酒在炉火映照下就象红宝石一样,他们默默地喝了几杯。然后,靠着沙发,各自把玩着杯子,听着炉火的声音,沉默了好一阵。
     “假如今夜,”信文打破静谧说,“你可以实现任何一个愿望,你会要求什么?”凯德仰起头想了想,慢慢走到窗边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雪,然后又把窗帘一下子拉严,再一次叹道:“我不知道!”
     信文透过酒杯看着他,说:“凯德,今天是圣诞,你…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以前,我们好象一直在互相攻击,争论学术问题,从没有坐下来好好地谈过心。”
     凯德看得出,信文在掩饰某种情绪。他知道,象信文这种孤僻、冷漠的人,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异常温和并需要友爱的。
     凯德又坐回沙发里,说:“好吧,我说一件没有别人知道的事。”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皮夹,让信文看。
     那里面只有一张纸——一张旧的剪报,已经发黄,一行标题写着:著名女摄影家爱丽·琼斯坠机死于印度洋。
     “爱丽·琼斯是谁?”
     凯德慢慢地说:“别人看到我,会认为我很强,有侵略性。其实,我是一个懦弱的人。几年以前,我在北京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,就有非常奇特的感觉,好象找到了一种寻求多年的东西。我只是在心里这么想,从来也不敢告诉她。她是一个好姑娘……她等我,在这个城市等了我一年,她失望了。”
     信文问:“她就是爱丽么?”
     凯德说,“那天,她想给我最后一次机会,就去公司找我。我恰巧不在,爱丽独自走了,她要一个人驾驶轻型飞机环游世界——”
他把身子往后一靠,说:“我想实现的愿望就是,回到三年前,告诉爱丽我爱她,那样她就不会出事了。”
信文轻轻捏了捏凯德的手,叹道:“我们总是想挽回失去的东西。”
     凯德把杯中酒一饮而尽,猛一摇头,恢复了平静。然后他问:“你呢?你有什么愿望?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从小,父亲就对我非常严格,我是一个内向的孩子,我们的关系比较尴尬,互相总保持一定的距离,别的家庭,父亲和儿子总是特别亲密,可我们——我们从来没有过,现在我才知道,我其实是多么爱他、崇拜他!而他也多么希望我能同他亲密一些……”他也一仰头把酒饮尽。然后,把脸隐在炉火照不到的暗影里,又说:“直到他去世,我都没有让他快乐过。今夜,我希望能同他的灵魂说话,告诉他我热爱他;还要告诉他,他的儿子已经是伟大的科学家了。

     又是一阵静默。凯德说:“喝酒。”
     他往杯中倒了酒,两个人轻轻碰杯。
     喝过一杯之后,凯德眼中又闪动起嘲弄的笑意。他问:“你刚才说什么?你是个伟大的科学家?这是谁授予你的封号呢?”
     “哈!”信文叫道,“我明白了!共度圣诞是假的。你来这儿的目的和往常一样,就是要打击我的自信,可是你从来也没有成功过!”
     两个好朋友又剑拔弩张了。他们面对面挺直了身子坐着,就如同两只小公鸡。
     信文说:“我承认有很多人比我伟大——林肯,贝多芬……可是,在物理学领域,至少我是第一流的。”
     凯德笑道:“你的理论破绽百出。比如这一次的获奖论文,你说:生命只能以三维形式存在。”
     “这不对么?”信文挑衅道。
     凯德说:“智力平凡的人就是这样,不知道宇宙无限。他总是以自身的尺度去衡量一切,认为别的生命必须同他一样,才可能存在。”
     信文争辩道:“我知道宇宙无限,可是,生命形式是有限的!”
     凯德大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,某种生命不能存在于二维世界?或者某种生命是有四维身躯的?”
     “它们怎么生存?”
     凯德找来一支笔,几张纸,在纸上画了个小人,说:“他就这么生存:他只能在这张纸的平面里移动,不能跳出纸面。这个平面可以无限延伸,但仅限于二维。他是看不见我们的,因为我们在他的宇宙之外。”
     他又说:“如果是四维的生命,我们就看不到了:对他来说,我们就象是这张纸上的小人。”
     信文嘲笑道:“那么他可以随便把我们的世界撕裂。”
     凯德说:“确实如此,他撕裂三度空间就好比我们撕一张纸。”
     “那他为什么还不撕我们呢?”
     “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有我们存在,也许他很善良。”
     信文哈哈大笑:“假设一下吧!假设你说的这个人存在,他有没有时间的概念?”
     凯德说:“他没有,因为他本身就包容时间。”
     “对了!”信文一击拳,说,“对他来说,时间是一种距离,不是用‘年’来算而是用类似‘尺’的单位来计算。他可以在时间的两个方向上任意行走,对么?”
     “对!”
     信文又说:“对他来说,整个历史全部静止地摆在面前,从古代到未来,如同掌上观纹。而他要改变历史或未来,就好象我们干木工活儿一样。他把一件东西从唐朝拿到现在,就象在棋盘上移动棋子。”
     “对!”
     信文笑道:“你忘了生命的含意。一个没有时间概念,本身就包容时间,既无始无终,又无生无死,怎么能称作生命?”
     凯德说:“生命的概念可以变,或者,我们把他称作一种‘智慧’。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你说的这个智慧是神,而且,幸亏他不屑于摆弄我们的三度空间。”
     凯德接道:“你偷换概念,神是超物质的存在,而我说的这种生命并没超越物质世界。”
     信文笑道:“你的理论永远无法证实。”
     凯德突然神秘地笑了。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,他的脸部笑得变形了。信文看着,只觉心里直发毛。
     凯德说,“我!我能证实!”
     信文吓了一跳,指着他问:“你?”
     “对,我。”凯德又拿起那张纸,说,“你看,这个平面,就是这一位二维人的宇宙,他永远无法跳到另一个平面里去。”他在另一张纸上又画了二个小人儿,说,“这张纸上,是另一个宇宙中的人,他们要想会面,怎么办呢?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那只有让两个平面相交,或者使它们重合。”
     凯德说,“对啦!这件事只有我们——伟大的三维人才能做到!”他用力把两张纸拍在一起。
     信文说:“如果存在四维人,他也能使我们与另一个空间重合——比如:古代的某处?”
     凯德笑道:“你果然不笨,出去看看吧。”
     看着凯德神秘的、权威的笑容,信文心里忐忑不安。他推门出去,外面还飘着雪花。
     ——他惊呆了!
     他的小房子,此时竟坐落在一座孤岛上!他看到了翻涌着的大海,夜色中黑沉沉的、恐怖的大海。空旷的天穹中,回响着浩瀚无边的海涛声,他甚至感到海风强劲地卷动着雪花扑向他的身子。
     远处,一群人正在掘地。他们衣饰古怪,好象是十八世纪的装束(信文历史一直不及格),举着火把。岸边,泊着一艘巨大的双桅帆船!
     信文一瞬间几乎停止了呼吸。他听到不远处,有人用英语说:“见鬼。这个岛上怎么会下雪?”
     在距信文不到十米处,一个年轻人背对他坐在石头上,似乎正用力削着什么东西。一条水手短辫在他脑后摇动。
     信文小心地走近几步,大声用英语问:“你们是谁?”
     年轻人回过头来,是一个戴着眼罩的独眼家伙,手里拿一把大折刀,和一根削尖的木棍。他吃惊地张大了嘴,猛地跳起来,独眼恶狠狠地盯着信文,上下打量。
     信文后退了一步,说:“我……请原谅,我没有恶意,我只想问一句……”
     那个水手忽然回身,冲那帮人大声喊道:“岛上有人!岛上有人!”
     远处,一个高大的独腿汉拄着拐杖,飞快地跳过来,粗野地吼叫:“抓住他!问问他财宝埋在哪儿?”独眼水手也扑过来。
     信文魂不附体!他一阵风般逃回自己的家,把大门重重地关了,锁好。然后,用后背顶在门上。
     只听外面一个粗哑的声音说:“见鬼!这座房子是从哪儿来的?”接着有人用力捶门,大声喊道:“快开门!杰克船长命令你!”
     信文凄声叫道:“凯德!凯德!救救我!”
     他跑进客厅,里面竟空无一人,只见墙壁上写了一行大字:
     这是对你自以为是的惩罚!
     大门就要被撞开了,外面群声鼓噪。信文叫道:“我错了!凯德,我没想到你就是那个人!你就是四维人!”他知道,自己陷入了一个空间交错的噩梦中。
     忽听凯德哈哈大笑,他从壁橱里钻了出来。
     信文求救道:“凯德,你快把他们送回去!求求你!”
     凯德问:“你相信我了?” 信文说:“我看见了独腿杰克船长!”
     凯德又一阵大笑,走过去把门拉开。
     门外突然又出奇地安静,大海、帆船都不见了,只有漫天飞雪。
     但是,那一群海盗还站在门口,对着他们笑。
     信文已经预感到有点儿不对,他恶狠狠地看着凯德。
     凯德笑道:“这些海盗,是我们公司的职员改扮的!大海、荒岛什么的,倒是我的新发明——是全息全景摄像,再加上立体音响。以后放个电影什么的,一定很刺激。”“独腿杰克船长”跳过来,对信文笑道,“我演技还可以吧?”那个独眼年轻人抹去眼罩,笑眯眯地耍弄着大折刀。
     信文目瞪口呆,好一阵才回过神来。
     凯德忍不住又笑起来,说:“怎么样?大吃一惊吧?这才是我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呢!”他又对众“海盗”说:“大家回去吧!明天放你们一天假!”
     众人哄然道:“谢谢老板!”
     凯德关好大门,笑着把信文拉到壁炉边,说:“这辈子我第一次听到你求我,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吧?”
     信文也笑笑,猛地挥出一拳,把凯德打得躺在沙发上。
     凯德笑道:“好硬的拳头!这才是你想送给我的圣诞礼物吧?”
     他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杯子,喝了一口,突然捂着嘴大叫:“哎哟!烫死我啦!”
     信文奇怪地问:“什么?”
     凯德直着眼晴,张大了嘴,瞪着手中的一个白瓷茶杯。
     他全身颤抖,说:“是他……他是存在的!四维的人是有的!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你又想干什么?”
     凯德急切地把杯子举起,喘不过气似地说:“这个杯子!你记得这个杯子吗?——上星期我来这儿,你沏了一杯茶。我说我死也不喝茶,就放在桌上了。然后,杯子就失踪了!整个屋子里部找不到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 信文也睁大了眼,说:“难道……它是从一星期前直接跳到了今天?”他把杯子抢过来。的确,是这个白瓷杯,茶水也是他亲手沏的‘雨前’,而且还是滚烫的呢。

     这杯茶跨越过一星期的时间,出现在今夜的桌子上。
     凯德颤声说:“是他!是他在注意我们,他在向我们证实他的存在。”
     他站起来,向着天花板说:“真的是你吗?是真的吗?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你在和谁说话?”
     凯德急促地小声说:“当然是那个四维的人!”他又对天花板说道:“求求你了!如果你在看着我们,就请你再做点什么——显示点儿奇迹!满足我这个可怜的小三维人吧!”
     信文低声道:“你疯了?不同宇宙中的人是不能沟通的。”
     凯德说:“他能!他能让我们看到一些迹象……”
     话音未落,两个人一齐瞪大了眼睛。
     ——凯德看到,在自己的正前方不到半米,突然出现了一个人,背对他站着。而信文却看到,自己前方也站着一个人。
     凯德毛骨悚然,颤抖地说:“这个人好象很热悉……请你转过身来!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他不会转过身来的。这是我们自己的背部!——这不是你的什么全息镊像吧?”
     凯德低声道:“绝对不是!到底怎么回事儿?而且,我看不到你啦……我也看不见自己了!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我们看到了自己的后背!你说过,一个四维人可以弯曲三度空间,好象我们折纸一样。现在,他把这个屋子里的一部分空间扭弯了,光线转了个圈子,我们的目光可以看到自己的后脑勺!”
     凯德伸手去抓后脑勺,但是在那里——在他平时习惯抓的地方,竟是空的!什么也没有。在他前面那个人,也正在以古怪的动作空抓着什么。
     信文说:“我再来证实一下:在这个弯曲的空间里,如果你想看到我的正面,我必须背对你站着——”他试探着移动了几次。
     在凯德眼前,那个背转身子的人,忽然被另一个人的正面挡住了。
     “天哪!”凯德叫道,“正是你!信文!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现在我也看到你的脸了,可是我们永远看不到自己的正面。”
     凯德激动得全身发抖,说:“我怎么能同你握手呢?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这得练习一下。你向前伸手,我也向前伸手——虽然我们是背对背站着,但是弯曲的空间可以让我们握手。”
     凯德向前伸手,对面信文也伸出手,两个人握住了。
     信文说:“我们还有一个有趣的游戏:现在,我们俩背贴背……”
     两个人的后背已经紧贴在一起,在常识中,他们互相应该看不到了。但现在,他们都在前方看到了对方的正面——两人后脑相贴,却又脸对着脸。
     “我可以摸自己的后背吗?”凯德问。
     信文说:“当然可以。不过你得向前伸手。”他和凯德分开,站到旁边。
     凯德向着前方自己的“背影”伸出手——摸到了!在摸到的同时,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手触摸。
     他说:“我要疯啦!这不是做梦吧?”狠狠地一拧,——他痛得跳起来,后背火辣辣地疼。
     “在这个空间里,方向与我们常识是相反的。”信文长叹着说,“没想到我能有这种奇妙的经验。这还不是极度弯曲的空间,在那种空间里,你除了自己的后脑勺什么也看不见。而且,你的身体会象一只布口袋那样被翻转过来。”
     奇迹在瞬间消失了,空间又恢复原状。
     两人坐在沙发上,面面相觑,仍是激动不已。
     凯德说:“他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。他肯定在观察我们。 ”
     忽然,里面的书房中响起了脚步声。信文和凯德紧张起来,屏住了呼吸。随着脚步声的移近,他们的心跳几乎停止了。
     那声音一直响到客厅门口,一位白发老人站在那儿,惊诧地看着他们两个。
     信文大叫一声,跳了起来。接着双腿一软,又坐回沙发里。他叫道:“爸爸!”
     老人后退一步,揉揉眼睛,迟疑地问:“你……你是谁?我在哪儿?”
     信文已是热泪盈眶。他知道“那个人”正在使他的梦想实现!“他”把爸爸从过去带到了这里。
     他大声说:“爸爸!是我,我是信文呀!”他重新起来,飞快地扑过去,把老人抱住。
     老头子叫道:“信文?信文只有十九岁呀!你到底是谁!这儿是什么地方?”
     信文不由分说,把老人拖到沙发边,按他坐下。自己跪在他膝旁,说:“爸爸,你一定得信!这是奇迹。是有人……是有人把您带到未来了。您摸摸我……长大了的我!我是您儿子!”
     老人眯起眼睛,仔细端详了一下,说:“这么看……确实很象。”
     信文把袖子卷起,让他看手臂上的一块疤,说:“您看这儿!我小时烧水烫的疤。还有这儿……”他低下头。
     老人摸着信文脑后的一个凹处——那是他十岁时从房顶摔下来留的痕迹。
     老人不由得不信了,他捏着儿子的手说:“你以前常常提起的‘时间旅行’?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对!差不多。”
     他伏在老人膝上,凝视着他,说:“爸爸,我……我终于又看见您了!这些年我一直在责备自己,没有作一个好儿子。”
     老人抚摸着信文的脸,左端详,右端详,舒心地笑着,说:“唉!真象,真象啊!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壮……你多大了?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三十七岁。”
     老人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,笑着说:“你大了,倒变乖啦。以前我好象没有这么抱过你呢。”
     信文眼睛湿润了,他说:“爸爸,对不起……是我不懂事,让您伤心了。”
     老人说:“唉!我也太严了一些……我也不会表达感情,咱们爷俩儿倒是一样啊。你不怪我?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不!爸爸,我一直想说:我爱你,我崇敬你!你是我的好父亲!”
     老人面带笑容,看着儿子。他的目光变得异常明亮和温柔,他低下白发苍苍的头颅,和信文的头靠在一起,粗厚的手掌拍着信文的肩膀。
     “听到这句话,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可遗憾呢?”他说。
     信文觉得,自己好象又变成了十岁的孩子。他现在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宽厚的爱意。
     父亲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儿,使他心酸。他搂着父亲宽宽的后背,轻轻地说:“爸爸,爸爸……您真的老啦!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……”
     老人用手掌擦擦眼角,笑道:“能看见你长得这么壮实,我老了又有什么关系?”这时,他才有余暇看一眼凯德,说:“这位是谁?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凯德。”
     凯德欠身说:“您好!我能见到您,很荣幸!”
     老人说:“我谢谢你照顾信文。他好象有点儿孤僻,其实他是很重感情的。”
     凯德笑道:“我当然知道!”
     信文倏地跳起来,说:“对了,爸爸,我给你看一些东西!”他把自己所获的奖章,以及刊有他获奖消息的报纸、杂志都找出来,捧到父亲面前。
     他说:“爸爸,我想让您知道,您儿子成了一位科学家。这些,这些,还有这些!您看,如果没有您养育教导,就没有这些荣誉。”
     老人久久地抚摸那些奖章,还有刊登儿子照片的杂志,仔细地读那些报道。他满是皱纹的脸上,一次又一次绽开笑容。泪水慢慢模糊了他的目光,他说:“这么多啊!我回去说给邻居听,他们可不信……好小子!”
     信文说:“这些,请您都带回去。这都是您的!”
     老人捧着奖章,擦了擦眼睛,长长舒了口气,说:“我太高兴了!我为你自豪……”他抚摸着儿子的头发,温和地笑道:“放心啦!你长得这么健壮,又有这样的成就,还有这么好的朋友……”他看一眼凯德,凯德向他躬身示意。老人又说:“我的儿子从来没有这样可爱过……不对!其实,你一直是很可爱的。”
     信文笑道:“谢谢你,爸爸!”
     老人忽然消失了。
     信文还伏在沙发边,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感激之情。
     凯德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,说:“这才是圣诞夜。我真替你高兴!”
     信文揉着眼睛说:“我感谢那个人!”
     忽听凯德失声大叫:“爱丽!”
     信文回过头,看见一个金发姑娘站在屋里,正吃惊地望着凯德。她说:“凯德!我这是在哪儿?”
     凯德竟然惊呆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     信文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,他推了凯德一把,小声说:“轮到你了!”
     凯德突然挥拳大喊了一声,哈哈狂笑,笑得泪水迸流。爱丽走近他,说:“凯德,凯德!你怎么了?”
     凯德猛地搂住爱丽,搂得那么紧,以致她尖叫了一声。
     凯德流着泪说:“我再也不让你走了!爱丽!你不要走,我爱你。我不能没有你!”
     爱丽又惊又喜,她抱住凯德的脖子,看着他的眼睛。
     “你终于说了,我没有白等!”她吻了凯德一下。
     凯德说:“我很懦弱……我……我比你大很多,我怕……”
     爱丽用手按住他的嘴,说:“我不在乎。你这个傻瓜……”
     她把手移开,把嘴唇凑了过去。
     信文背转了身,心想:“外国人确实比较大胆……”他忽然记起什么,从沙发上,找到了刚才凯德递给他的那个皮夹子,打开:
     还是那张发黄的旧剪报,只不过标题变了:著名女摄影家爱丽·琼斯神秘失踪!
     信文把剪报递给凯德:“打扰一下——瞧瞧这个。”
     爱丽问:“你是谁?”
     凯德说:“信文是我的好朋友。”他瞧了一眼报纸,对爱丽大声说:“你看!你失踪了。你当然失踪了:你从三年前失踪到了现在!”他大笑着,把那张剪报撕得粉碎。
     爱丽怔怔地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。
     凯德说:“以后再解释。现在……”他又拥着爱丽的肩膀,凝视着她的蓝眼睛,说:“别去环游世界了,好么?”
     爱丽笑道:“我当然不去了!我和你在一起。”
     凯德大喜:“真的?我们结婚吧!”
     爱丽笑道:“好的,凯德!”
     凯德回头对信文说:“你看,这才是圣诞夜!”
     信文一笑,向他伸出大拇指。
     爱丽惊讶地问:“什么?今天是圣诞?”
     凯德喃喃地说:“对,圣诞,圣诞……”他紧紧搂住了爱丽,吻着她。两个人不知不觉地,慢慢跪在了地毯上。
     信文默默地注视这幸福的一对,他坐进沙发里,长长叹了口气。
     炉火熊熊。凯德和爱丽如同初恋的小情人,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。信文把目光投向天花板,心里想道:“今天,我们都得到了太多……我也明白了自己是多么渺小。茫茫宇宙中,有许多不可知的智慧,在关注我们这个小小的、可爱的世界。”
     天花板上,慢慢出现了几个大字:
     圣诞快乐!
     作者小传
     我1970年出生,今年7月正好二十四岁。1989年考入北京工业大学,现在留校任教——这大概因为学校不愿让顽劣的毕业生到社会上捣蛋,索性便收纳进教师队伍以便再教育。
     从小我就喜欢读科幻小说。最早是读凡尔纳,因为看了《气球上的五星期》,十分神往,自己制做一个电解水的装置,本想试验一下书中的燃烧加热器,结果弄得家里的电器都停转了。虽然凡尔纳间接使我的家庭蒙受了损失,我还是很喜欢他。后来又读威尔斯、阿西莫夫,阿瑟·克拉克等几位名家的作品,对科幻天地越发目眩神驰。对我来说,“科幻”与其说是一种文学体裁,不如说是一种思想方式;它的任务不是构筑一个太虚幻境,而是开拓一片探险空间。在科学进步的过程中,总要先有“想象”作开路尖兵,然后以“推理”和“实验”轮番轰炸,最后,文明舰队才能顺利通过。而且,未知领域是我们真正的快乐源泉。无论太空、海洋,还是看不见的原子内部世界,都在热切地对我们说着一个字:“来!”想一想,不正是因为还有无数未曾发现的自由天地可以容纳幻想,我们每天才能轻松愉快地进入睡梦中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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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本帖最后由 鬼袖くも 于 2007-11-11 14:10 编辑 ]
EG倸是王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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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还是小孩么?
微型小说 托马斯叔叔的推荐信 1996年第四期

   瞧瞧那身衣服吧,活象《摩登时代》里的卓别林。
  而且,指甲里面都是泥,就卑贱地、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往我这边推。
  “您连推荐信都不看吗?”他眼神抖抖地问,我看他还没有十七岁。
  半小时前他甩掉门卫溜进办公室,便结结巴巴地说什么父母双亡,托马斯叔叔供他读书到十六岁等等。说人家不相信他的发明,要送他进疯人院。“全世界最聪明的托马斯叔叔”也没办法,只得叫他来这儿找“管事儿的”。他极其相信只有我们会赏识他。
  那“发明”不过是块镶在金属腰带上的表,不值一看。好多年轻人都有“发明妄想症”,但我认为,他更象轻度弱智。“托马斯叔叔”那种伯乐我也见多了,井底之蛙而已。
  “他们不信我,托马斯叔叔说他们都是白痴。--您不看看信吗?”
  我连他也不想看。慢慢喝咖啡,好想想怎么把他弄走。我不愿叫警卫。
  他愤然了,说:“我想,您......您也是白痴!”
  咖啡差点泼出来。我按了警铃。小家伙脸色苍白,慌忙拨弄了“腰带”上的什么玩意儿,一下就不见了。
  我和警卫都惊呆了。这小子是什么人物?
  我赶紧扯开那封信,看见信上是这么写的:
  “先生们:我要推荐一位罕世天才。在我周围的世界里,骄傲与愚蠢蒙蔽了人的眼睛,使他们看不到这年轻人的杰出。我死后将无人再庇护他了,只有把他托付给二十一世纪的你们。珍视他的才能吧!人类历史会为此改写。
    托 . 阿 . 爱迪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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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丽深邃未来 全速上升 2000年远航远航号

2005年4月21日
    自从上了那堂生理课后,我总是做这个梦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    一颗巨大的圆球,静静地在那儿悬着。有成千上万的白色小东西围着它转。它们都是苍白的,有长长的尾巴,非常活泼。看一会儿才知道,它们是想钻进圆球里去。它们历尽艰辛,长途跋涉来到这里,是希望把体内携带的许多东西灌注给圆球,并且永远地流传下去。
    每次都只有一个白色小东西获得成功。它和圆球融为一体,我能感受到它的幸福与疲惫。而其它的白色小生灵则徒劳无功,等待它们的是死亡。
    我醒来时总是发现自己热泪盈眶。


2326年7月5日
    海平面已经上涨了七米。我没计算过,有多少陆地被淹没了。妈妈老是提醒大家:赶紧搬到高原上去住,不然的话,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会挤满人的。
    今天早上传来消息,又一支移民船队在宇宙中遇难。算起来已经有十万人死亡了,这是何苦呢?妈妈说,她死也不离开地球,就算陆地完全被海水淹没,大家总有办法的。地球是最美、最舒服的星球。我觉得妈妈是对的。

    中午到海边参观了正在建造的浮城。它真大,据说那只是它的一部分骨架。建成之后,在上面能住十到二十万人!那里还会有工厂!学校!医院!花园!游乐场!
    看着浮城的骨架,我更觉得妈妈的话有道理了。


3014年5月9日
    今天去和岛民谈判了。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随员,所以,我有的是时间观赏陆地的景色,应该承认,那是极美的,与我们的浮城完全两样。
    谈判内容是用电能换取他们的食品。近来岛民生产的粮食、蔬菜和畜产品在浮城上大受欢迎。陆地太少了,这些产品价格也就一涨再涨。好在我们有能源,我们才是最终的规则制定者。
    我对在岛上看到的东西印象深刻。一座建筑物,一座庙宇,他们这样说的。里面的塑像狰狞可怖,而且,有一尊长了六只手的恐怖塑像还抱了一个女人。
    我多么向往神秘的古代呀。


3146年3月18日
    今天,我的朋友周汉走了。我很难过。
    天哪,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真能算我的朋友,不过,他走了我觉得很没意思,心里缺了一点什么东西。
    他是一个黑眼睛的,非常严肃的人。自从他去看过了太空城之后,就一直对我们说:“我会走的,我一定会离开地球的。”
    太空城是一个旋转的大轮子,我们在书上都看到过。周汉说,那跟书上完全不一样,大极了。上面住着了不起的人,他们时刻准备飞向遥远的星星。
    他问我:“你知道我们已经有多少移民星球了吗?”我说不知道,他告诉我,有十五个。他还说他要作第十六个移民星球上的总督,他还要乘船走遍所有的星星。我们都不太相信他。
    可他真的走了,跟着他父亲,到太空城上去了。

    舅舅今天来作客。他是个“流浪汉”,是爸爸悄悄跟我说的。舅舅的家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球,可以浮在水面,也可以潜进水底。里面有好多仪器,还有卧室和书房。他说他看见过好多人们从未目睹的东西。
    舅舅又黑又瘦,长着乱七八糟的胡子。我对他讲了周汉的事儿,他说:“如果我不是这么老,我会和他们一起走的。”


3385年10月16日
    我站在了望台上。
    星星密密麻麻地散在夜空中,飞城在云彩铺就的无边原野上缓慢飘行。
    白天发生的事情仍然令我激动不已。
    电视直播了宇宙人回归的实况,他们是一千年前离开地球的,当时没有人相信他们能活着到达某颗行星。
    我不明白,他们那巨大的、城市般的飞船,怎么能不借助空气浮力而悬停在空中,就在我们这座飞城旁边!
    是呀,我真是个幸运儿。我亲眼看见了宇宙人的后代。他们不象人类,从外形看他们更象某种节肢动物,巨大的金属身躯行动起来却是流畅无声。他们自己说,那个星球的环境迫使人类改变自己的外貌,而且,他们现在几乎把家乡话忘记了。
    据说这是第一批回乡的宇宙人。早先,地球曾派出数千支船队,其中大部分都遇难了,剩下的也是一去不复返,杳无音信。
    我想象着那些远航船队跨越辽阔空间,降落在一颗蛮荒行星上的情景,不禁呼吸急促,心潮澎湃。听说那些宇宙人已经把行星改造得适于人类生活,他们是回来招募新移民的,因为他们希望“真正的地球人在那里繁衍后代”。我要考虑是否应征。


3563年1月10日
    议会在讨论太阳系联邦成立的问题。大家都说,成不成立与我们无关。火星、金星和土卫六、木卫五上面的移民,已差不多忘记了地球是他们的故乡。而且,他们再也不能适应地球上的重力了。
    我不能想象,那些航程远远超出了太阳系范围的早期移民们,他们的身心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

太阳系纪元132年89日

    身高成为一种负担,医学专家说。由于饮食、生活环境或其它一些原因,我们的下一代的身高将普遍超过两米二十。那对心脏是很不好的。这还只是地球上的情况。太阳系其它星球上的人,因为重力差异长得比我们还要高。
    在陆地博物馆参观时,我看到了两千多年前我们祖先的容貌,真寒酸,如果这么说不算冒犯的话。眼睛小、腭骨粗大,头上竟然长满了毛。
    今天,又一座浮城沉没了。


太阳系纪元366年248日
    我想变成鸟人,但爸爸说空中的危险很多,所以,我只好象全家人一样,被改造成海洋人。
    据说基因技术全面启动是经过了好长时间讨论的。因为他们说:“这样下去,人还算是人吗?”
    我觉得自己是个快乐的人,尤其在改造之后。真的,不成为鱼是无法体验鱼的快乐的。海洋包容着我,我在水里象飞船一样自由地飞翔、悬停、俯冲……我呼吸着水。鸟人们的生活是怎样的?他们心里又怎么想?我知道他们一定也很快乐。
    海底的岩石上有巨大的球形基地,我的小弟弟今天在其中的一个里面出生。他一出生就已被改造成海洋人。所以,他不会记得我们改造前的模样。我要给他讲这些故事,讲以前的用肺呼吸、用脚走路的人的故事。


太阳系纪元638年1日
    传令兵飞进我的哨所,他巨大的肺好象也应付不了这么激烈的飞行,喘息得要死。他说:“密报!终于打仗了!”
    这么说,我从此要日夜守在雷达边,不得清闲了。火星人,金星人,也许还有泰坦人,他们都可能入侵。
    哎,那些眺望长空,思考着理论物理学的日子!
   

太阳系纪元1086年47日
    宇宙人来得太晚了。
    也难怪他们,他们离开时,就已几乎注定是永远回不来的。无限的空间使通讯也变得不可能了。这次回来的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外星系移民。
    在客居异乡的游子回来时,我们这些老家的人感到无比惭愧。我们没有照顾好地球。
    火星、金星、泰坦和木卫五的文明都毁灭了。地球上的居民也只剩了一小半。
    他们说要派大船队来接走我们,我是一定要走的。但相信有很多人宁死也不愿离开地球。


新历208年热季7日
    海水又退回了一些,冰山正在南北两极集结。对露出水面的陆地,大家不知怎么办才好。
    我飞到一块新陆地上,带着我的画板,描绘了数千年来没有人见过的景色。这是一幅杰作。
    历尽沧桑,地球仍然这么美,我对着大海哭了很久。我们,这些永远舍不得离开故乡的人们,心中矛盾重重。我们是遗民,是和旧世界纠缠不清的忠心耿耿的大地之子。


新历886年寒季31日
    冰车走得够慢的,等我把这个季节的食品供应送到时,站上的人都两天没有吃东西了。
    在这里做实验是很理想的,不会污染居住区的环境。我们必须找到新能源,生活水平已经降到最低点,每人每日热量份额仅有两千卡路里。
    在站上,一个家伙对我说,他在观测太阳。他是偷偷干的,不然会被开除。什么时候了,还有人玩天文?他脸色苍白地说,不久就会有大灾难发生。


新历1273年265日
    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完成了改造,这人就是我。
    毕竟我们已不能生育后代,身体的大部分就变成不必要的了。大脑脱离肢体是节省能量的好办法。而且,据说我们的大脑还可以再存活上千年,也许更长。
    我看着自己,应该说,是用摄录头扫描着我的机械身躯。是个标准的工人的身体,有六条腿,四只手。
    我砸碎了一些什么东西,没法控制自己,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
冰期纪元79年363日
    我巡视了能源线路,从隧道入口爬进去。里面没有光,但我凭借大脑里的路线图,可以毫不费力地走到目的地。隧道两侧有密密麻麻的洞口,那是一些岔路口。我走进其中一个,岔路很长,我的左边第二条腿有点锈了,明天要去修一下。
    88号,我的家到了。我打开闸门走进去,这是一间可供两个象我这么大的人存身的房间。我的妻子已经在里面了。她没有理睬我,看来是沉浸在大脑联网游戏中。我关好门,把充电插头插在身上,通过一根光纤进入了联网。
    她果然在那个“沙龙”里。在那儿,人们还保持着古代的模样,肢体纤巧,五官秀美,并且还喝着古代的含酒精饮料。在我看来,这是没必要的怀旧习气。让人徒增感伤。
   


冰期纪元334年27日
    一个法官由两名警察伴随,来到牢房。他们的钢铁身躯都显得有些僵硬。我知道了,命运已定。
    果然,法官说:“法庭判你死刑,明天执行。”我没有说话。

    死刑并不可怕,我早已死过了,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早已死了。不知是什么时候,大脑脱离了肉体,现在,连大脑也将被电子化。这还是人吗?
    如果聚众反对大脑电子化就算是叛乱,我无话可说。


电子纪元0016年087日
    宇宙正向我们发出召唤。
    或者说,地球催促我们尽快离开。
    上千年苟延残喘的岁月使人类疲惫不堪,这不是生活。
    我们的先人曾经义无反顾地踏上远征之路,去开拓疆土,撒播地球文明的种子。他们一去不返,杳无音信。但我相信,他们已经创造了无数个辉煌的新世界。
    让我们也走吧!

    --摘自柳秉辉议员的演讲

电子纪元0235年144日
    “所有人员电压正常。”
    “能源系统正常。”
    “原子冲压发动机正常。”
    “导航系统正常。”
    “通讯系统正常……”
    “倒数十秒后点火。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    “点火成功。”
    “加速度19.7。”
    “所有人员已嵌套完毕。”
    “是,全速上升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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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还是小孩么?
   让人难受的贴.....     66~~~~
For I know, We had our time
I close the door
The party is over
-----TO柳文扬

大师,又是一个大师去了~
柳文扬的作品集<我知道你明天干了什么>

不可信词典作品集.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,定价15元.卓越可以买到.



[ 本帖最后由 鬼袖くも 于 2008-2-13 16:53 编辑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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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还是小孩么?
伤心啊……
天妒英才啊```````````````````
除了大刘,柳文扬是我最喜欢的科幻作家了
终于知道“莫里亚蒂”的含义,竟是那么凄婉
[Κ.Δ.Α]νυχθημερον,ισημερινοζ…
柳大的一周年祭都过了。。。
时间真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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